正文 第二章 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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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秋的一個安靜午後,園裏的風輕輕地吹起陣陣菊香,又沉澱下來,使得河塘上也蕩漾著涼涼的芬芳。我便踏著漫漶足部的清爽尋著茶味而來。阿姐正在瞑暄閣裏煎茶,柔美的手勢在空中拂出淡然的痕跡,視線穿過閣欄下簇生的紅白蜀葵望去,遍開門窗的閣裏,身穿鮮黃地如意紋高腰襦裙的阿姐,排列整齊的銀茶具,飄悠著縷縷白煙的香爐,繪構的是從容安寧的茶意。
“三日後有貴客到訪。”所謂的貴客隻是不常往來的遠親。
“安排他們住在前院。”這是阿姐體諒我之好意。
“原也是你不曾會麵的親眷,不願見也就隨意了。”茶湯上的泡沫浮動,映不出阿姐的臉龐,她那有些無奈的笑意像這素節裏無限景致對於人內心悲感的圍囿,深深圈禁了我為私念表達的歉意。
三日匆匆而過,遠親的到來未造成任何改變,在我閑適的生活中。一切如往常般安然,也同樣缺乏一切往常所缺。
太陽的餘輝輕灑在布滿各色盆栽菊花的庭院裏,不明來源的風似乎吹散了本該屬於這的片刻安恬,而此時的那個少年,昏黃的身影,卻為眼前之景添了些許風雅,側著,似是在菊叢中欣賞,聞嗅,放在山石上的那一株“月朵凝芳”。夕照下少年回首,金暈微鍍,彎眉之下的眸子泛著晶瑩,晚豔冷香叢中那直視而來的寒蕊重露般的平靜目光讓我一時失神,心中另一個我仿佛正趁著這個外囊止息之際活躍地欣賞起這流霞金泥的景象。
應該就是遠親吧。“是遠親吧?”竟說出了口。
“是的。冒昧到訪。”沒有不悅,有些上揚的語調,利落,堅定。
我移開與他相交的目光,低視著地麵,感覺有些局促,又怕他看出,便又裝作鎮定地肆意打量起他。稻黃地火紋廣袖衣,披黃櫨地繡虎倆襠衫,下身是秋香色繪靈芝圖案的裙褲。
想到自己隻是穿了件普通的紺色佛手紋的圓領袍,心中頓覺一種遲疑的不安,沒源頭可尋。眼神更無法從他身上移走,不是被吸引,而是充滿忿意又無措的奇怪境地讓我不適地僵化在那兒,害怕新的舉動會讓我發現更難以麵對的真相。
“你是湣兒?”平淡的醇厚的聲音響起。
我自然而然地又對上了他的視線。不知他是在確定還是在問。半晌我才想到既然已經確定便不會問,要確定才會問,他既出口也就是待一個回答,但人有些時候自己心裏知道答案,卻還要親口說了才覺是定了。
我就這樣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心裏胡亂地想著。
他不知是否在等,沒有顯示出一絲一毫的情緒。隻是眼裏漾著水波,又可見紛雜的情緒暗伏其中。
在我想好了不作回應而反問於他時,他卻像一隻在草叢中伺機已久的猛虎騰躍而出。
“昊熏……”他突然說話了,“你是想問我的名字?”後句沒有前句的淩厲之風,仿佛跳脫而出的猛虎頓時溫順地匍匐在你的腳邊。
我一時又語塞,竟憶不起剛才要問何於他。權當問他的名,也收獲了答案。可接下來又要以何話起頭呢?問他怎會來後院的?
“我常聽家母說起你們,雖說遠親,如若因此疏遠了,反倒連親戚也算不上了。我與母親一心想要得空拜訪,可惜路途遙遠多次不成行。此次隨家母進京歸來,特意登門看望,卻不見你,令姊說你住在後院,不太願見生人,我想我們本是親屬,算不上生人,就擅自尋到後院。路經庭院,驚歎此處花開爛漫,別有商節風致,即流連忘時。嗬嗬……此刻若有主人相伴,自是平添風趣……”話語多了份懇切,雖然平和依舊。
我不置可否,腳步卻緩緩向他邁進。
他見此更抬手招呼我靠近,“湣兒,來。”伴隨是他臉上流露的淡淡笑意,集盡了菊的清雋和太陽平西最後的光華。
不知隨他賞了多久的花,多時是他在言論品評。之後又一同去前院與他的母親同阿姐進了晚膳,阿姐起先有些驚訝,而後欣喜的表情一直持續到膳畢。而我更在意的是昊熏與他的母親是如此相同,平穩卻堅定的語調,淡淡的笑容,以及那雙蕩漾波光的眼眸。
再與昊熏回到那個院子時,天色已經很暗了,坐在石階上的我們都有些恍惚地看著布滿星光的院子。他說:“支身一人時,總盼望著黑夜早點來臨,那樣就有星光相伴。”語氣柔柔的,仿佛飛絮般飄散在四周的黑暗中。
我想他也是個多話的人。
“我倒是更喜歡白晝,星光總是零碎的,照不完整一個巴掌。”我如是說。
“嗬嗬…”他輕輕地笑了,雖然看不見表情,但也能想象是輕扯了一下嘴角,應該是個優美的弧度。
“隻有夜來的星光,才會覺得是黑暗中與你促膝相伴。”他緩緩道。
“看得見一些,看不見一些,心裏總是惶悚。”我蜷起了雙腿。
“看來你與我談得不是一回事。你抬頭看啊,黑色的夜空映襯著明媚的星光…正因為看不見一些,看見的才更真切,更難以忘懷。”
“也許是這樣,但…難道你在體會真切的同時不會去在意那些不真切的嗎?它們同樣是存在的,就毗鄰你認為的真切。”我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影影綽綽的的角落。
“不要去在意四周角落的黑暗。”平靜又誠懇的語調。
“可是這些也不全是黑暗,也有光斑駁的裝點,也算是你所說的真切吧?”菊花的影子在微風中擺動,綽約的還有一些白天看的清楚現在卻不知名的物體。
“嗬嗬…”他輕笑了一聲,“你是不是想說,每個人每個時間每個角度看到的真切不一樣?”
我也被他弄糊塗了,“大概吧…就是這個意思。呶…你能看見完整的月亮吧?”
“嗯…”他笑盈地看著我,好像在鼓勵我似的。
“坐在我這邊抬頭看,因為簷角的遮擋,卻隻能看到半個月亮。”我看到他的笑意更深了,便繼續道:“半個月亮也說不上是真切…對於你來說,也許星星是黑夜裏最真切的,而我也可以認為頭頂上廣闊無際的夜幕才是最真切的…或者說我現在手中握著一顆小石子,你因為看不見它,連它的存在也不知曉,自然不會認為它是真切的,而我不僅能夠別過身,背著你借著月光看清它,握在手中的觸感也是那麼真實。於是相比你說的天上遙不可及的星星,我反倒會認為它才是最真切的。”
聽完後他一直在微微地點頭,“是這樣,真是這樣。”大概是為了表示對我的認同,他繼而伸手撫上了我的臉。
被夜風吹涼的臉直到這一刻觸碰到他溫暖的掌心才覺察出剛才的寒意。他的眼眸依舊閃爍著淡淡的光芒,此刻正視著我,更摻和了月華綿軟幽藍的暈彩。
我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因為並不認為自己剛才一番奇怪的言論多有道理,小聲嘀咕道:“這裏到了晚上靜冷得瘮人,還是快些走吧。”其實是我有些累了,想早些回房。忽然發現那一輪月亮跳到了簷角之上,月光的漫灑更加縱情,低頭看去,銀霜一路鋪開,直至院的中央,濃烈的朦朧感像雲霧璦逮。
“湣兒…”被他的低沉的呼喚召回了視線的我發現他仍注視著我,眼中的水波此時泛出如寒風之夜閃爍躍動的燭火般的光芒。“陪我再坐一會兒吧,雖然今晚不隻星光相伴……”好似話沒有說完。
我有些不自然地轉過頭低聲道:“我不正坐著嗎?”
他望向天空,陷入沉默。
我看看他,又看看天空,直至不自覺地用手撐著頭,倦意和著披著曖昧月光的菊香陣陣安撫著我。眼眶有些濕潤了,這種噙淚的感覺讓我想起了他的眸子,平和的,像極了阿姐煎的茶,特別是在春日的午後飲……
過了良久,我自然地將身子靠向了他,他大概也對我的陪伴抱有歉意,順手將我的頭靠在他的胸口。我都有些懷疑阿姐是不是已經在找我們了,當然也包括他的母親。
他輕輕說話了,“不要笑話我,我常常一個人時會有想流淚的衝動,可是我知道男人是不能如此的,特別是我…想成為父親那樣的人,但越是想就越是浸淫的悲戚的氛圍中。看看星光,總是希望能有一些慰藉,湣兒,你呢,有沒有覺得星光下的我們變得輕鬆,因為有許多我們都能寄托給星空……”
菊香不知什麼時候又變得濃烈起來,在黑暗中肆無忌憚地彌散,在有光的地方仿佛凝固了,夜風吹也吹不走……恍恍惚惚間,昊熏的聲音變得時而遠時而近,一時輕輕的像是寒蟬低微的嗚咽,一時又像在耳邊細語……四周忽明忽暗,衣裾摩擦地板的聲音從處響起,近了,近了。傳來了好像是阿姐的說話聲,昊薰的聲音沒有停止,夾雜著月亮在遊移中觸動浮雲的聲響……
第二天,早早地醒了,睜開眼,卻見阿姐已穿戴整齊站在一邊,身後的侍女成排佇立著。
“今日我與白夫人(昊熏的母親)要出行,你可要仔細地受她們照料。”阿姐笑著催促我快些起身洗漱。“熏兒正在東門候著呢,他說想賞桂,我提議讓你陪著去城外,你說可好?”
“自然好啊!”我興頭頓起。阿姐替我選了一件湖綠地繡水仙鬆石的直裾袍,我將一些頭發在一側綰了個髻,站在大銅鏡前細細端詳了會兒,配上香囊組佩腰扇等物就往東門趕去。
昊熏穩健在立在一輛牛車前,靛青色麟紋窄袖上衣配墨玉色蔓紋褲裙,一條秋香地繡蓮花的腰帶可謂是點睛之筆。
車上昊熏打開了一個食盒,裏麵是他們自帶的庖廚做的雪巒糕和一小瓶甜酒。雪巒糕如其名暗褐色的圓形糕團上撒將一層厚厚的乳醬,這糕的有趣之處不在它的外形,而是它融進了十八種河鮮。
早膳用畢,我們又改乘馬車,直至城外,又乘回牛車。
緩緩的行進中,從掛起的車簾向外望去,桂樹綿延許長,香氣遠飄,靠近了看,簇生在綠葉叢中的小巧花朵黃中帶紅,有些則是黃中帶白,隻是具體模樣看不清晰,於是下車近觀,隻覺香味過於濃鬱。昊熏說:“不近不遠,香及,眼又可直觀最宜。”
我點頭稱是,又補充道:“如果是冷月之下觀看則更有意境。”
“那時的月光定要明亮透著寒意才上佳。”昊熏接著道。
我們尋一處幹爽的石台坐下,喝著早備上的桂花酒。桂花萬點黃,增秋色;桂香十裏清,引幽思。
“可惜阿姐吩咐須早些歸去,如不然,在桂樹下睡上一夜也是今生難忘的樂事。”我道。
昊熏道:“樂事算不上,雅事卻可記,試想人既入眠,又如何樂得?”
我脫口道:“夢裏樂著呢。”
他聽了隻是淺笑不語。
世上的事到雅的境地也就可以止了,過猶不及。他與他的母親三日後便辭行了。之後的幾夜輾轉難眠,偶爾有了睡意,卻總被不知何處飄來的一陣濃重的桂香驚醒。有一夜索性命人早早地安排了鋪蓋在後院的一處桂園裏。待到午夜,實在難以入夢,確定阿姐睡熟了,便偷偷跑到桂園,在桂樹下的鋪上躺下,倒是很快睡著了,隻是不覺樂也不覺雅。第二天卻是個天翻地覆的唐突,一大早便有許多人來尋我,接著是我受了寒,臥病不起多日,最後是遣調了幫我搬鋪蓋的女婢。阿姐說我是雅迷糊了,得不到樂處還竟受罪。
再見到昊熏是三年後的金天,在他的別業裏,由他與他妻子作陪的小宴,難忘的是宴上的那道膾鱸魚和他依舊平靜溫和的語調。隻是他也許不再需要星星作陪,因為他的眼中再也見不到那種粼粼的光亮,倒像是個深潭,雖然底層是水,但望下,盡是深邃。
宴畢歸家的路上下起了細雨,馬鈴聲在車外搖曳不定。抬手撩開簾幕,道旁的的雨淋濕了落地的楓葉,被泥濺了,像是火燎的灰燼,陰沉的色彩,不像是那些還在樹上的,靜默地在灰蒙蒙的雨中燃燒,放出灼灼的光茫。
手中是昊熏臨別所贈的錦囊,茶綠地金線織的龜背紋上是一株常棣,湘妃色的花蕾互相依靠著,如飛上枝葉的雲彩。屬於陽春的花啊,不該在商節這般肆力綻放,璀璨耀目。
多想能用這錦囊收藏星光,一握足矣,隻在無人處拿出來,讓它靜靜陪伴我,偶爾打開一個小口,窺探那深深沉在底部的流淌的光華,那也許才是最真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