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拚命向前奔跑，連前方的路都無暇看清。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麼都無法思考。手臂上的傷口很痛，劇烈喘息著的胸口也很痛；但是我不敢停下腳步，萬一可怕的豪豬追上來了呢？隻有繼續朝著紫色霧氣般的薄暮中逃跑。
    等到我筋疲力盡地癱倒在河岸邊的草叢裏時，才發現自己已經來到平時根本不會踏足的廢棄工廠區。四周黑漆漆的，隻有偶爾從頭頂的高架橋經過的列車呼嘯而過時的流光暫時照亮橋下隔離帶的鐵絲網和草叢裏的空油桶。
    我躺在長長的草叢裏，累得連眼睛都睜不開，淚水卻止不住地順著麵頰滑落。我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那個看起來超級沒用的榮馬居然會變得如此可怕。雖然我平時的確很瞧不起他，也常常揶揄他，但是我可從來沒有傷害過他呀！我不明白為什麼他要用這種糟糕到極點的方式對待我。是報複麼？還是他根本就不在乎？我回想起當時他臉上那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不禁渾身發抖。
    無論是父母也好，青梅竹馬的玩伴也好，都會變成這種令我難以理解的恐怖模樣。這就是動物和人的區別吧？就算是父親那樣的鼴鼠或者榮馬這樣的豪豬，終歸也有野獸的本性。像我這樣沒法變形的人類是不可能理解野獸們的舉動的。人類不會吱吱叫著把自己的孩子打得頭破血流；人類也不會把相識多年的朋友壓在身下。說到底，是我太輕信他們了。
    “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我沒有睜眼就知道是長穀川。
    他的語調一如既往地冷淡：“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可不想和他哭訴今天的糟糕經曆，這家夥可是始作俑者啊。
    “我在看星星。”
    “今天是陰天。”
    好煩啊。我不得已張開雙眼從草叢裏坐了起來：“所以我現在就要走了。”
    長穀川推著一輛腳踏車站在我身旁俯視著我。他的眼神令我很不自在。
    “你臉色好差。”
    我扭過頭去假裝打了個哈欠：“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嘛。總之你快走吧，我也要回家吃飯了。肚子好餓……”
    長穀川還是站在那裏。
    我有點惱火地催促道：“你為什麼還不走啊？”
    長穀川猶豫了一下，然後推著車子順著小路慢慢走進漆黑的夜色裏去了。
    我的心頭湧上一陣悲涼。就算長穀川是我的人類同伴，我也沒法把動物們的糟糕行為告訴他。如果他知道了榮馬發狂的緣由，說不定會更加討厭我。今天所發生的一切隻能掩藏在我的記憶裏。
    天色很晚了，再不回家媽媽會起疑的。我勉強站起身，咬著牙把被血粘在身上的外套脫下，發現被玻璃劃傷的右臂已經腫了起來。這下可麻煩了，必須去醫院；可是我身上隻有幾個硬幣。不知道能不能瞞過媽媽明天再去醫院。我拖著沉重的腳步爬上河岸，沿著剛才長穀川離去的小路向家的方向走去。
    遠遠望去，我家的房子居然一盞燈都沒有亮著。隱約記起來早上媽媽的確說要和姐姐一起去參加商場的折扣活動。也好，這樣一來就能避開老媽的嘮叨。
    我疲憊不堪地推開家門，卻發現榮馬竟赫然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一股恐懼與憤怒的血流衝上我的腦袋。這個混蛋居然還跑到我家裏來了，真是無法無天！
    榮馬見我進門，連忙迎上來：“優希君你別生氣，我是來道歉的。”
    我順手抄起門口鞋帽架上的雨傘指著他怒吼道：“別過來！你是怎麼進來的？”
    榮馬戰戰兢兢地停在離我兩米開外的座燈旁小聲地回道：“阿姨一直把備用鑰匙藏在你家花園的盆栽下麵……我真的很後悔，對優希你做了不好的事情。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原諒我吧。”
    豪豬的眼睛充溢著悔恨的淚水，鼻子也縮到下巴的褶皺裏去了。但是我明白野獸的獠牙依然長在他那幹燥的厚嘴唇裏；榮馬這一生都將用豪豬那種野蠻而愚蠢的目光看著我。
    我緊緊地握著雨傘：“好了，我原諒你了。現在你趕快出去。”
    榮馬抬起頭，小小的眼睛裏閃爍著無法置信與喜出望外交雜的光芒：“優希君不生氣了麼？”
    “我不生氣了。你快點走吧，我好累。對了，把備用鑰匙留下。”
    榮馬交出鑰匙磨磨蹭蹭地離開了。接過鑰匙的那一瞬間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第二天好不容易爬起床，已經是七點半了。我連忙用圍巾和書包遮住腫脹的右臂，一口氣衝下樓跑出房間。跑到一半才想起來忘記編個借口跟老媽要錢。這麼一來上午還是不能去醫院，我隻好轉身朝學校走去。
    整個早上我都無心聽課趴在課桌上。右臂痛得要死，腦袋裏也昏昏沉沉的。同學們吵吵嚷嚷的聲音似乎是從音量很小的電視機理傳出來似的。
    小日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高城，下節是體育課，快點換衣服吧。”
    我勉強抬起頭說道：“我不舒服，拜托小日向你幫我請假。”
    小日向有點擔憂地看著我說：“你臉色很差誒，要不要我送你去醫務室。”
    我搖搖頭：“不用啦，黑澤上課要是你不在他會抓狂的。我等會自己去。”
    小日向隻好轉身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