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守痛快地衝了個冷水澡。鏡子裏的那張臉，布滿了青黑色的胡渣，讓他覺得有些陌生。
    單看阿守的五官，其實並沒有什麼出眾之處，隻有那雙明亮深邃，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曾幾何時也讓阿守倍感自豪。而如今，眼下厚重的黑圈，頓時讓那一雙虎目失去了色彩，襯得他原本黝黑的皮膚有些冷漠陰沉。
    阿守是個警察，雖然不怎麼上進，但長期堅持不懈的運動，還是造就了他的一身健美的肌肉。然而，他並不為自己擁有一副好身材而驕傲，阿守甚至有些反感，因為一頭與生俱來的銀發讓他總是成為人群中的焦點，而且這頭怪發還不能染色——這給他帶來了很多麻煩。
    換上幹淨的T恤、外套和牛仔褲，趿著一雙人字拖，阿守悄悄溜出家門。蒙亮的天空被一層輕薄的雨絲細細覆蓋著，他沒有打傘，很享受這一刻冰涼帶來的神清氣爽。
    從便利店出來，站在屋簷下凝視著不斷墜落的雨柱，阿守有一瞬間失神……
    「喂！小夥子！總算讓我遇見你了！房租呢？房租什麼時候交？你都欠了四個月了！」
    遠處街角傳來房東老頭一聲怒喝，唬得阿守一愣，嘴裏叼著的半塊麵包“啪嗒”一聲摔進了腳邊的水窪，汙黑的髒水迅速吞噬了他的早餐。
    阿守俯視著，在心裏默默問候了老頭家整個戶口本，順帶大罵自己怎麼忘了這個大麻煩就冒冒然走出家門。抬頭，他努力曬出一副燦爛的笑臉：「早啊，呂伯，起得這麼早，晨練啊？」
    「這當然，我們老人家早睡早起，沒剩幾天能活了，還不得好好調理這把老骨頭？免得你們這些個小太保，以為我們一隻腳進棺材了就好欺負！快點！交錢！」
    呂老頭爆發出與年齡不太符合的怒吼，大步朝阿守走來，要不是他手上拿著拐杖，隔著半空衝阿守戳戳點點，倒看不出這年近70的老家夥，行動有什麼不便。
    「別這麼說嘛，看您這精氣神，多好！紅光滿麵的，絕對長……」
    「少跟我繞彎子，別以為我老家夥好糊弄！四個月房租，不收你利息已經很不錯了！兩千五，少一分都不行！」
    「呂伯，再緩兩天不行嗎？周五，後天！後天我就發工資了，這兩天……」
    「又是這一套！你每個月都這麼說，每個月都是欠欠欠！有閑錢去染這麼個不三不四的頭發，還敢說付不起房租？」
    這是阿守之所以討厭自己一頭銀發的第一個原因，外貌上的不羈讓他甚少收到他人的信任。有時候他恨不得幹脆剪個光頭，可這需要一次又一次不斷地重複打理，他哪來這麼多錢……
    「呂伯，我說真的，要不……」阿守前後翻了翻褲袋，幸好還揣著查案用的圓珠筆和記事本，「給您寫個保證書。」
    「保證書？你個小太保的保證書頂鬼用？！信你？信你我就不姓呂！」也不知這呂老頭是不是前一天又在那不孝兒子家裏受了氣，沒聽阿守說完，他居然操起拐杖一下一下往阿守身上抽去，愣是把他當成了出氣筒。老頭力氣不大，但那拐杖的分量可不輕，不消幾下，阿守手臂上漸漸浮現出一道道紅痕……
    「夠了！我再說一次，這錢我不會欠你的！後天一定送到你家裏，然後我就收拾東西走人！」
    阿守一把拽住呂老頭的胳膊，把他撂在了一邊，臉色沉悶得比陰鬱的天氣還難看，然後頭也不回地衝進了越來越厚重的雨幕之中，無視身後如同老公雞打鳴一般的叫罵。還好他沒告訴呂老頭自己是警察，因為他知道這老鬼肯定不信，不然以呂老頭唯恐天下不亂的個性，明天“警察毆打老百姓”的新聞一定登上了各大媒體的頭版頭條。
    「能去哪呢？」
    在雨裏走了大半個小時，快要沒電的手機告訴阿守，現在隻不過也才5點半。他不願意回家，卻又想不到在這大清早的有誰能收留自己。猶豫了半天，阿守突然想起警察局裏的筆錄房，那兩張不怎麼結實的椅子雖然睡著不舒服，但在那耳根總能清淨些，辦公桌下還有為了查案蹲守備用的幹衣服。
    還能怎麼辦呢？討厭上班的阿守有史以來第一次在上班時間到來前，回到了警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