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仰止一覺醒來是第二天早上，天還是暗的。
    太陽尚未升起，從落地窗往外看去時，可以看到比起晚上顯得更稀薄些的朝色像一簾晦暗的幕布，鋪天蓋地籠下來，而地麵上早起的白色燈光則連成一串時斷時續的璀璨珍珠，綴在幕布的下緣，於靜謐中添了三分躍然紙上的生動靈氣。
    舒仰止的低血糖症挺嚴重，早起又是空腹，所以醒來後隻覺的頭重腳輕，懶懶在床上躺了好半天，才後知後覺的想到應該開燈。
    開關離的有些遠，舒仰止眯著眼，慢慢吞吞的摸索了很久也沒摸到，便轉而去摸床頭鈴，打算叫護士過來，誰料手指沒碰到冷硬的按鈴，卻先撞上了一個很有彈性的物什。
    “？”
    舒仰止下意識的戳了戳那個物什，感覺像是沾上了一團軟軟熱熱的糯玉，蜻蜓點水的輕戳一下，便在瞬息被那物什很有精氣神的彈回來，用力些戳進去並作停留，冰冷的指尖便被一片滑嫩繾綣的包圍。
    沒等舒仰止再做更多碰觸實驗，那物什就往後縮了縮，接著霧裏看花的響起一個聲音：“舒叔叔？”
    Shushushu……
    在說什麼，口吃麼？
    Shu—舒，shushu—叔叔，在叫他舒叔叔？
    意識尚混沌的舒仰止沒有表現出一向的睿智，正當他鈍鈍的在黑暗中揣測這個短促的、浸潤著清甜、並沒有熟識感的聲線出自何人時，開關‘啪’的一聲被按響，視野旋即被橘色的燈光充盈。
    一個毛茸茸的腦袋緊接著拱過來，舒仰止漆黑的眼睛裏映入一張十二三歲半大孩子的臉：短發，形狀飽滿、卻略嫌蒼白的額頭，彎彎的有些調皮的眉毛，黑白分明的兩眼，鼻梁邊有些細碎的雀斑，下頜清瘦。
    這樣的臉像是一抔剛從深山老林掬起來的泉水，幹淨又舒服，卻著實說不上吸引人，但當它氤進橘色的燈裏，細膩的從輪廓向外一點一點散出恰到好處的柔和乳光時，閱人無數的舒仰止竟然舍不得錯開眼。
    是昨晚在門口探頭探腦，卻被他嚇走的小家夥。
    “舒叔叔你醒了？”
    這麼問著的小家夥溫順的立在床邊，和昨天非富即貴的訪客們相比，這個小家夥顯得更業業兢兢的放不開，而且身上穿的是一套洗的經久而褪了原色的校服，一副不起眼、甚至可以說是粗糙的樣子。
    舒仰止撐坐起來，一手輕揉著太陽穴。
    這會兒，舒仰止已經完全清醒了，但還是想不起眼前這個不知從哪個窮鄉僻壤跑出來、對他一口一口‘舒叔叔’叫的親熱的小家夥是誰。
    舒仰止卻沒有表現出房裏被一個陌生人擅自闖入的慍怒，而是不動聲色的點頭道：“嗯，醒了。你是……”
    舒仰止還沒問出口，半大孩子已經伸手把枕頭豎起來墊到了他身後，然後很細致的調好枕頭的位置，把剛剛因為他起身的動作而下滑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往裏掖了掖被角。
    “……”
    舒仰止愕然於半大孩子不請自來的體貼照料時，半大孩子又問道：“舒叔叔，您餓了麼？”
    “我帶了粥來，早上剛煮的，小米南瓜粥，加的是從家裏帶來的粗紅糖，可甜了，現在還熱著呢，舒叔叔要不先吃一點？”
    半大孩子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的從背著的書包裏拿出一個有些掉瓷的搪瓷杯，小手把杯蓋一掀，馥鬱卻不稠重的粥香滿溢出來，無孔不入的鑽進舒仰止口鼻，讓他一句‘不用麻煩了’如鯁在喉。
    見舒仰止不答腔，半大孩子還以為舒仰止在思考膳食合理的問題，便咧了咧小嘴，羞怯的笑著喃喃道：“舒叔叔吃吧，不用擔心，我問過醫生了，他說您是突發低血糖引起昏迷住院的，平時可以多吃點低脂肪、高糖分的食物，我想家裏的粗紅糖比城裏賣的白糖含糖還多些呢，就加粥裏給您送過來了。”
    “……”
    舒仰止不語，眼神不經意的掃過昨天的訪客留在房裏的慰問品。
    鮮花、水果籃子和野山參之類的補品，被華貴的禮盒精心包裹，無論送給誰、什麼場合，都不至於麵上無光，相較之下，加粗紅糖，還放在簡陋搪瓷杯裏的小米南瓜粥絕對會讓昨天的訪客哂笑。
    罹患低血糖的舒仰止卻是心裏一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