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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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梆…梆…”巡夜人彈性地敲打聲借著三月的夜風傳進每個幽深的小巷,“…梆…天幹物燥…梆…小心火燭…”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我坐在恭桶上也無聊地跟著念,一麵搖頭晃腦東瞅瞅西看看,一麵也不忘弓著身抱緊肚皮——肚子痛啊!溪城的三月那囂張哢哢哢剪著柳葉的春風還沒來,早晚都冷得傷心。娘的!我狠狠的啐了一口,早知道就不偷偷把那個冷苞穀粑給吃了!舔舔嘴,嘿嘿,還是熱乎的苞穀粑好吃~嗯,白嫩嫩的,還有香噴噴的豬油~啊~啊~啊!肚子又開始痛了!娘的!我恨冷的包穀粑!嗚嗚,這麼冷的天啊,我已經披了一件大夾襖,背上還是一陣一陣冷汗直冒。
抖索索地舀了碗水衝了衝我大半夜奮鬥的結果,汗如雨冒如虛脫一般拖著已經麻了的雙腿回了房。用最後的力氣蹭了蹭被子,捂著肚皮睜了會兒眼,等待肚痛的餘韻過去,臉一歪,睡了。
第二天天一亮,除了還有那麼一點“餘韻”讓我早飯沒吃好,我還是一個活蹦亂跳的店小二!
“喲,客官,打尖兒還是住店哪!”在大堂裏遠遠地就看見幾位客官走過來。我麻利的把抹布往後一甩搭在左肩上,搓著雙手一臉諂媚地迎了上去。“…哎哎…”我笑靨如花地答應著客官的要求,弓著身子搓著雙手——作為一個店小二,職業道德是要有的,顧客就是上帝,服務要周到,這就是我的十一字箴言。“嘿嘿嘿,這月生意好,我可接待了不少客人那”,我搓著手猥瑣地想,“掌櫃的會不會多給點月錢呢,會吧,生意這麼好,嘿嘿嘿,我又可以多存點了,嘻嘻~”“啊!”我一拍腦門,前街的雞娃子還欠我幾個錢呢,說好了上周來還。居然到現在都沒還給我,他二大爺爺的,非要讓他嚐嚐借錢不還的厲害啊。我齜牙咧嘴著扯著抹布往後廚飄去,“小著(zhuo,陽平)子,2號桌一斤熟牛肉!”
每天的生活都是這樣重複著,工作的時候諂媚著一張臉拉拉客人,齜牙咧嘴扯著嗓子向後廚喊著客官的食物,或者站在大門外用倆眼睛探照燈似的搜尋著“獵物”,曾經後廚的小著子頂著不怕死的精神張大眼睛強作鎮定對我說道:“王…王…j…j…吉…”,我搭著腳瞟著眼斜著嘴用目光暗示他“你要說啥?”,“王吉,我覺…覺…得”,我不耐煩地扯出嘴裏的狗尾巴草,“呸呸”兩口唾沫吐出被咬碎的殘渣對著他瞪大眼睛。他二大奶奶的,好不容易歇個半天,大夥都圍著摸著牌九,我不會這東西便縮在躺椅上享受這美好時光,偏他小著子不著調地一直在旁邊聒噪,從他家祖上一直說到他未來的小侄子,從祖墳是否冒煙說到他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在深山見過的狐狸精怪,現在又一副猶猶豫豫地樣子,真他二大娘地扭扭捏捏活像北街蘭花館的小相公。啊呸!小著子還在繼續,他捏緊了手心挺著胸膛大聲喊道:“你可不可以不要瞪大眼睛站在門外拉客人你那鬼樣子我怕是個人都會被嚇走了!!”那邊摸牌九地齊刷刷轉過頭莫名其妙,又一個個轉過頭繼續熱鬧,然後全院子開始雞飛狗跳,小爺我的腿上功夫,嗬,開玩笑,那可不是蓋的!我緊追著小著子,最後以他的半死告終。他二大娘的,你敢說小爺我壞話,你當小爺好欺負昂。
工作的時候挺好的,忙忙碌碌,見了各色人等,和其他夥計們打打鬧鬧特別是小著子,我就愛欺負他,瞧他那小樣兒,就是讓人欺負的樣兒。收工的時候我總愛拖著那把湘妃躺椅到院裏看著天空發呆,吃飯的時候和夥計們狼吞虎咽你來我往用著“二指神功”,心情好的時候就賞幾粒米給院子裏的動物們。我每天都上蹦下跳地在院子裏,我熱愛工作,熱愛掌櫃,熱愛客官,熱愛吃食,我是一個四好公民。
今天客棧生意有些冷清,向掌櫃告了半天假後我打算去前街找雞娃子還我那幾個錢。
街上熙熙攘攘,有捏麵人的白胡子大爺,有賣糖葫蘆的中年漢子,也有賣那些零零碎碎東西的小攤。我哼著歌穿梭在人流中,其間瞅見了一個借撞人偷財物的,自家孩子走丟了忙著四處找的。
雞娃子其實不是雞娃子,這隻是我給他取的一個綽號而已,然而頂著這麼一個粗淺的名兒,雞娃子去在胭脂鋪裏當夥計。胭脂鋪不大,比不上溪城裏的胭脂大戶林記胭脂鋪,但也能勉強請個夥計跑跑腿幫幫忙,平時鋪子裏客流量也不多,鋪子的目標受眾也是些平常百姓。
店裏沒有客人,我和雞娃子抬著一條高長凳坐在店門旁,甩著雙腿,看著街上的熱鬧樣有些無聊。
我也是三個月前才走到這裏的,看這裏不錯便暫時定居了下來,在客棧裏當小二,在跑腿的時候認識了這胭脂鋪裏的雞娃子。說起來,當時來住店的一名戴著紗帽的女客官讓我跑腿去買些胭脂,本著服務精神我樂嗬嗬上街了,走到店門口我回頭一望,女客官不像是有銀子的人,於是便去了離這不遠的前街胭脂鋪。雞娃子是個勤快人,貌似那位女客官說的貨品不常用,雞娃子翻箱倒櫃找了好久才找到,他遞給我胭脂盒子的時候,他滿臉灰塵卻憨憨地拿著白布抹了把臉裂開嘴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紅豔豔牙床,笑了。我當即便覺得這哥們不錯,夠憨夠意思!娘的,我抹了把臉,這丫曾經憨憨樣兒到哪兒去了,竟然敢拖著債直到我找上門了才還我。我正想轉過臉罵他一句來抒發我的義憤填膺,卻見他一臉惆悵地問我:“阿吉,你到過溪城以外的地方麼?”我不解:“怎麼想到這問題?”“嗯。”我笑道:“我本來就是外城來的啊”,我轉過頭看著他笑,“難道你不知道?”他也笑了,“我在這裏好十幾年啦,從小就長在這裏,還從沒有去過其他地方呢,真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像這裏呢。”溪城隻是國家西南地區的一個小城,離行政中心平州府也有些遠,算是一個不知名小城了。我昂著頭回答:“那是!咱們平州府可比這兒大多啦,人也多啊也熱鬧。再說皇城啦,那可是一座金光閃閃的城啊,坐落在天子腳下哩,達官顯貴世家子弟,一抓一大把哩!”我的眉飛色舞把他勾弄的一片向往之色。我卻低下頭,“卻比不上這裏安實。”“那當然!咱溪城可是棒棒的,人好,美食多,還是生我養我的家鄉好呀!”雞娃子一片滿足,繼續滔滔不絕講著這故鄉的好。我把手擱凳上,抻著身體,讓肩膀聳起來,“哧”地笑了一聲對他說:“你這問題沒頭沒腦的,就好初嚐愛情的嬌羞小女子問情郎‘你愛不愛我’一般。”然後我仰著臉對著天,繼續甩著腿。
“聽說成親王來平州府了。”雞娃子冷不丁來了這一句,我被嚇了一跳,坐直身子啐了雞娃子一句:“可不可以不要這麼來一下!你當嚇人好玩麼!下次開口前給我吱一聲!”說罷便跳了起來掃了兩下屁股,走了。
穿過人群,走回小院,一頭倒上我親愛的床,腦袋一痛才驚覺我全身的緊繃。周圍一片寂靜。小屋是照不到陽光的,我沉浸在柔弱的日光裏,寂靜而又冰冷。一片尖銳的寒冰在心,“你要我逃向哪裏?”深吸一口氣,在試圖緩慢地吐出來,卻是斷斷續續地吐出,全身緊繃,不能放鬆,全身都在發抖,連呼吸都是尖銳的。你要我怎麼辦呢?用手捂住眼睛,身體蜷縮在一起,為什麼我會這麼痛苦。試圖用哭泣來放鬆心情卻哭不出來,滿嘴苦澀。“這個地方不能再呆了,這個地方不能再呆了。”
請你放過我,我真的經不起你的挑釁。
你還想與我有多深的牽連?你還想與我有多深的牽連!你說我這個時候是否應該吐吐血來應應景,然後來個人大呼然後這屋子便熱鬧了,然後會不會人消瘦棺入土。可惜我偏偏就死不了,死不了啊。是我命太硬還是上天打定主意不放過我?
未到薄暮掌櫃就宣布關門了,大家隨後坐在一起吃晚飯。依舊是大家擠在一起,依舊狼吞虎咽,“二指神功”,刀光劍影。我高高興興地吃完一碗飯,單獨去了掌櫃房請辭。掌櫃沒問為什麼,很好心的結了錢。在走出房門的那一刻,我想:掌櫃的永遠都是那麼好。
雞娃子,我是不告而別了。你所向往的那外麵的城市,我王吉一點都覺得不好,外麵太熱鬧了,熱鬧得讓我想捂住耳朵。我隻願,找個小地方,安享晚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