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73年，魏國安釐王年間，大梁境內。
    “李爺，已是二更天了，這裏…這裏人雜得很，實在不宜久留，您若有何閃失，奴才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啊。”與街道上的空曠冷寂相反，翠欲軒內仍是一片燈紅酒綠。這裏是浪蕩子的天堂，是有錢人揮金如土的最佳場所。一樓大廳的百十張桌子，竟坐得滿滿當當。
    東南角的木桌，算是這裏最僻靜的地方。桌上隻擺著酒水，沒有女人的陪伴，兩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坐在一處，衣著神態皆不像常出入此地的。
    “常林”，其中的一名男子開口道“爺是讓你來陪爺取樂的，你可倒好，到了這風流花夜場，隻會壞爺的興致，你是何居心！”不容置疑的語氣，不怒自威的腔調讓身邊被稱作常林的男子臉色微變。
    “奴才，奴才不是這個意思，隻是擔心您的安危……”
    “愚蠢的東西，聲音這麼大，是想把人都招過來嗎！”
    似乎被說話人嘴角的寒冰震懾住，常林一時慌張的噤了聲。但剛才的騷動也足以讓老鴇注意到這裏，她像一條獵狗一樣，嗅到了布幣特有的味道，然後準確地發現目標。老鴇身上的刺鼻廉價香料味，讓兩人同時皺了皺眉，常林自然地將身子前傾，隔在了老鴇與李爺之間。
    “呦~二位官爺，這是第一次來吧，喜歡什麼類型的姑娘，嬌小的，成熟的，咱這兒都有啊”說話間，老鴇將身邊的姑娘一個勁的往這邊推。
    常林忙著將靠近李爺的女人們扯開，李爺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老鴇，”李爺眯了眯眼“你如何得知我們是做官的，又如何知道我們是第一次來呢？”
    “哎呦呦，大爺您可真會說笑，俗話說得好，幹一行精一行，我老婆子幹這行也幾十年了，要連這點眼力價都沒有啊，早喝西北風去了”，老鴇的嘴一直咧著，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處往下掉著白粉“您二位的衣服料子可不是普通人能穿的起的，不是當官的就是生意人，而您二位眉宇間少了些商人的俗氣，到多了些書生的才氣，定是當官，還得是大官才有這般風骨啊。您二位來已有一個時辰，卻不叫一個姑娘作陪，想必是第一次來，不熟悉所致。”
    “哈哈哈，常林你聽聽，一個老鴇都這麼能說，不愧是大梁第一的翠欲軒！”李爺將手放到桌上，肩膀放鬆下來，繼續道“老鴇呀，不是我不想要姑娘，隻是這些個庸脂俗粉，你也好意思拿出來陪客，是怕我沒錢嗎”說罷，向常林使了個眼色，一大疊布票便擺到了桌上。
    老鴇楞了一下，討好的笑道；“這位大爺器宇不凡，這些個東西怎能入的了您的法眼…。不過，有一人，定能讓您滿意。還請您移步到二樓雅間”將錢收下，轉身朝身邊的丫頭低語道：“讓龍陽準備好”
    二人緩步踏上木質階梯，推開門的刹那，一抹殷紅印入二人的眼簾。一攏紅衣，玄紋雲袖，席地而坐，一男子低垂著眼臉，沉浸在自己營造的世界裏，修長而優美的手指若行雲流水般舞弄著琴弦，長長的睫毛在那心型臉上，形成了誘惑的弧度，人隨音而動，偶爾抬起的頭，讓人呼吸一緊。見到二人進門，並無停止的意思。
    “喂，不懂得接客嗎。”
    “李爺問你話，你聽不見嗎。”見紅衣男子沒有搭理的意思，常林提高了音量，但始終不敢輕舉妄動。
    僵持許久，李爺突然衝上前去，奪過紅衣男子的琴，抓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仔細看這張臉，集天地文彩精華，望之如濯靈之泉，仰之如沐清風；眉目朗朗，似含情而露威，雙唇微翹，未曾言而笑逸，英姿颯颯，雖無風而衣飄。
    “都道是煙暖杏園，花正發，雪飄香，江草綠，柳絲長，此時此刻，這樣的唱詞，不覺清冷了些嗎？倒有些拒人於千裏的味道”
    “哼，各花入各眼罷了。爺覺得清冷，我隻道是清雅，爺覺得拒人於千裏，我隻道是討好爺的方式。”
    鬆開身下人的下巴，李爺正色道：“答得不錯，你是叫做龍陽？哼，不愧是這裏的鎮店之寶，長得倒有幾分姿色。”
    “二位不嫌棄龍陽男兒身，龍陽已是感激不盡。”
    李爺轉身，走到屋子中央的桃木桌前坐下，嘴角噙著幾分笑意：“坐吧”
    龍陽踱到桌前，行了個禮，與李爺相對而坐，取過桌上的酒杯，放到李爺的跟前，然後一手端起酒壺，一手提著衣袖，酒緩緩的流入杯中，酒香四溢。感到李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臉上，龍陽笑道：“龍陽臉上是有什麼髒東西，惹得爺恥笑。”
    “翠欲軒，翠欲軒，這翠字，雖算不上雅，但也是玲瓏了，而這欲字，卻是欲望，是男歡女愛的象征。我一直心存疑惑，這兩個相距甚遠的字，如何能放到一起。但在這裏看見你，答案已是明了。”
    “爺又在嘲笑龍陽了，喝酒喝酒。”龍陽將酒杯端到李爺麵前，不曾想，李爺竟將酒一飲而盡。
    “這酒爺是喝了，但爺剛進來時，你款待不周，就罰你一杯酒。”
    “還請爺原諒，龍陽不勝酒力，恐無法陪爺盡興。”
    常林道：“嘿!李爺照顧你，你小子別不識抬舉。”
    “常林”，李爺擺了擺手“美人既然不勝酒力，我也不強求。”李爺看見桌上的筆墨紙硯，說道“不過，爺難得來一趟，你為爺寫副對子，就寫爺來這裏玩耍，對子寫得好便罷了，若是不好，不光這杯酒，這壺酒你都得喝的一滴不剩。”
    “承蒙爺的厚愛”龍陽站起身來，鋪開紙張，略作思索，便拿起筆書寫。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對聯已完成。龍陽將紙鋪在李爺麵前。
    隻見宣紙上的字跡筆鋒有力，一氣嗬成“惟本色英雄方能到此，是飄零兒女莫問人家”
    李爺看完，不禁笑出聲來：“好對子!我還真是小看了你。時辰不早，常林，我們走。”李爺撣了撣衣服上的浮絮，向門外走去，嘴裏還呢喃著龍陽的對子。
    “二位爺走好，今晚若有得罪處，還請多多包涵。”龍陽起身行禮。
    “等一等，”李爺背對著龍陽“你難道不想問問我的名字。”
    “人生苦短，何必如此認真。隻是晚間偶爾相聚，龍陽從不問人姓名”說罷，頓了頓道“剛才聽人稱您為李爺，您若不嫌棄，便讓龍陽也叫您李爺吧。”
    “哼”，李爺笑道，語氣中充滿著得意“什麼李爺，我的名字是釐。”
    ……
    翠欲軒的雅間內，龍陽晃了晃腦袋，已是四更天了，卻仍是了無睡意，看著窗外的滿天星辰，隱隱聽見樓下醉漢的汙言穢語和女人有意發嗲的叫聲，不禁笑出聲來。把酒滿上，一飲而盡“這再好的酒，隻喝一杯，又怎能領略其中滋味呢？”一杯接著一杯，直到一壺酒都被他喝光，龍陽的眼睛有些迷離。推開窗，夜晚的涼風讓他清醒了不少，皓月當頭，龍陽的雙眼深得像潭湖水，星星印在他的眼中，五光十色。
    “龍陽，睡下了嗎？”門外一個女聲響起，打破了屋中的寧靜。
    “越果姐，快進屋坐。”拉開門，是一位三十來歲的素雅女子，穿著一件丁香色長裙，用紫檀色的絲線在衣料上繡出了長而有力的枝幹，上麵用染色技巧在枝幹邊上染出星星點點的梅花，從裙擺一直延伸到腰際，一根玄紫寬腰帶勾勒出了身段窈窕，全身上下散發出令人安心的氣場。
    “你還是同往常一樣，從不留客過夜——”南越果掂了掂桌麵上的酒壺“酒量也越發好了”
    “姐姐冤枉龍陽了，哪裏是龍陽不留人，是客人看不上龍陽的陪侍。”
    南越果看著龍陽百無聊賴的撥弄著手中的酒杯，眼神是喝過酒後特有的迷茫，濕漉漉的，似乎一眨便會流下水來。
    “你到何時才會忘掉梅瀧？我何嚐看不出你的心從未停留在這裏，你還年輕，趁早離開這裏才是明智的。”
    “離開這裏，龍陽又有哪裏可去呢？心沒有歸處，身在何地，都是一樣的。況且龍陽也放不下姐姐，當日若沒有你，龍陽恐早已身首異處了。”
    屋內又一次陷入死寂，龍陽見南越果低頭不語，眉頭微皺，笑說道“大半夜的，說了這些個沉悶的話，惹的姐姐氣悶，還請姐姐見諒。對了，姐姐在這裏呆的時間比龍陽長，可曾見過一位姓名中帶釐字的男子？”
    “姓名中帶釐字的男子？，我從未聽聞，怎麼，是你的舊友？”
    “不，隻是個普通的客人罷了。”
    南越果站起身來，拍了拍龍陽的肩：“時候不早了，還是早些歇息吧。智者學曆史，愚者學經驗。龍陽，你是個聰明人，有許多傷痛你是可以避免的。”
    夜
    像是白天抽去了光亮
    像是喧鬧抽去了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