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故人亦舊惹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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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純醒過來的時候,周圍黑漆漆的,窗隙間漏入一絲絲黯淡的月光,顯得蒼白而又無力,就如同她此刻的心緒一般。
無措地睜大眼睛,僵硬而緊張兮兮地轉動著頭,怕怕地在黑暗中蜷縮成一團。
“爹爹……嗚嗚……純純怕黑……”心裏極度害怕,濯純第一個想起來的,便是置了好幾天氣的慕容稹。這時候什麼小性子埋怨之類的統統全成了廢渣子,她的心裏被焦灼燒得荒蕪一片,隻希望爹爹能如往常般像天神一樣出現,然後溫柔地把她抱在懷中。
她殷殷切切地喚著,遠在天邊的慕容稹卻是聽不到,也趕不過來,隻能害怕地縮起身子,固執而又倔強地咬著唇,把眼淚含在眼眶裏。
“爹爹……”弱弱地呼喚著,似乎想用這兩個字安定自己心中肆虐的不安。
可能是聽到了聲響,門忽然呼啦一聲被推了開來,白日裏見到的那個麵色詭異的女子出現在門口,手裏提著個大紅燈籠,斜倚在門框上,燭光映著紅色的燈籠紙在她一半的臉上投下一片血紅的光影,就著她鬼魅般的笑,滲得人直掉雞皮疙瘩。
濯純蹭蹭蹭的往後縮了縮,手緊緊地抱著腳蜷縮在一起,戒慎地看著她。
女子去了脂粉,僅是素著麵,較之於白日顯得更加蒼白灰敗,一半的臉映在紅光中,另一半浸潤在蒼白的月光裏,散發著腐敗的氣息。濯純盯著她瞧,突然想起來原來她就是那天她和慕容稹逛街的時候碰到的人,她當時還想著道歉來著,被她躲了過去。卻原來她早有預謀!小團子腸子都悔青了。眼拙啊眼拙!
看到濯純下意識的動作,她不置可否地撇嘴笑了笑,涼涼地端正身子,慢條斯理地朝她走來,有意無意地晃動手裏的大紅燈籠,渾濁的眼裏閃過惡意的光亮。
濯純一個勁兒地往後退,直到抵到了牆根退無可退。
女子越走越近,最後幹脆走到濯純麵前,蹲下來,邪笑著看她。“怎麼,現在知道怕了?”
濯純不說話,僅僅是沉默地看她。
女子似乎也不稀罕她的回答,隻是自嘲地嗆笑了聲,湊近她,一把捏住濯純的下巴,擰過她的臉。
濯純腦子裏登的一下,腦門上吭地敲上了滾燙滾燙的一句話:“這是紅果果的非禮啊有木有!”
“哎,小傻子,你說慕容稹回來找你麼?”女子似在沉思,話語中帶著絲絲懷疑的躊躇。
濯純還沒弄明白慕容稹就是她家熱騰騰剛出爐的便宜爹,奮力把頭扭到一邊掙開她的桎梏,愣頭愣腦地扁嘴嗆道:“你是壞人,不要碰我!我爹爹會來救我的!”
女子被她強忍不安的倔強表情逗笑了,失笑著搖頭,蒼白的臉有了些許人氣。但下一瞬,她的麵容一整,又恢複到死氣沉沉的樣子,幽幽的目光透著野狼般的狠厲。
“那樣自然最好,我還怕他不來呢。”示威性地晃了晃手裏的血紅燈籠,果見濯純被那湛紅的火光嚇得縮了起來,精致的小臉沾了泥灰,髒兮兮地皺成一團。
濯純蒼白著臉,大氣不敢喘,隻是倔強地蹬著女子看,小嘴裏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念叨些什麼。
女子也沒興趣知道,輕蔑地瞥了她一眼,從衣襟出掏出一小包東西,扔給她。
“吃了吧,省得餓死。我可得拿你換些東西。把你餓死了,我可沒好處。”女子也不怕她聽懂,對於自己的目的也不瞞著她,張口直言,料想她一個小傻子也翻不出什麼浪。
濯純手忙腳亂地接住油紙包,打開來,是兩個肉包子,還泛著熱氣。懷疑地看了眼斜眼看她的女子,她抱著兩個包子躊躇著不知道該不該吃。
女子看出了她的遲疑,哂然一笑。“怎麼,還怕我下毒?嗬——得了,放心吧。想害你,也不是這個時候,小傻子。”
女子站起身,回身施施然走到門口。“好好在這兒呆著。不乖的話……嗬——可有你好受的。”
關了門,濯純還能聽到她落鎖的聲音,心裏揪成了一團,眼淚汪汪地看著手中的包子,剛剛因為驚恐而壓下的委屈和眼淚霎時湧了上來,化成豆大的淚珠往下滾,嘴唇微微顫著,可憐巴巴的。
剛剛沒意識到的疼痛也霎時潮水一般打了過來,下午被棍子打到的後腦一抽一抽地疼,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摸,還能摸到未幹的血漬。
蒼白的月光下看得不是很清楚,直覺地手上熱乎乎的一片,手掌上一塊黑漆漆的,辨不清是什麼,但是能聞到很濃的血腥味。
濯純不敢哭得很大聲,隻能小聲地啜泣著,捧著兩個包子,咬了咬唇,嚐試性地啃了一口,然後是第二口,直到吃幹抹淨。
填飽了肚子,有更多的心思去胡思亂想,後腦抽疼得也更厲害了。濯純趴躺下來,三月天天寒地凍,也沒一床被子,隻能縮成一團給雙手嗬著氣,企圖溫暖凍僵的雙手。
“爹爹……純純好想你……”臉上掛著淚珠,濯純縮在地上,眼淚汪汪的看著月光透過窗子縫隙射進來的縷縷亮光,一時間各種酸甜苦辣齊齊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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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純第二天被昨日的壯漢拎出房門的。彼時她頭上的傷口也不再流血,隻是臉上猶自留著摸過傷口的手沾染上的深深淺淺的血跡。到了外麵,她才知道原來自己被藏在某家客棧一個破敗的小柴房裏。
柴房早被廢棄了,所以她從頭到尾都沒被人發現。
濯純被帶到一間房間裏,看起來似乎是女子的房間。女子看到濯純一身皺巴巴的衣服,小臉上淚痕未幹,還帶著些許血漬,髒兮兮地。那寒磣的樣子看得她直皺眉。
“王強,去,給她找件幹淨的衣服,這個樣子太紮眼了。”衣服勾破了幾處,因為在地上滾了幾圈,全是灰,這一塊,那一塊,跟打了補丁一樣。
女子還讓小二打了盆水,放在門口給她。她把水端進來,示意她過去。“過來把臉洗一洗,難看死了。”
女子對她的邋遢似乎極度看不過去,嫌惡地直皺眉。
濯純被凍了一晚上,手腳有些僵硬,踉蹌著靠近女子,卻在一步遠的地方滑了下,整個人朝著女子撲了過去。
女子端著臉盆眸光閃了下,往旁邊退了開來。濯純直愣愣地往她方才站立的地方撲去,手大幅度地揮舞著,女子手中的臉盆一個不小心被她打翻,溫水整個翻在女子身上,一下子成了落湯雞。而臉盆“砰”的一聲落到地上,似嘲笑她的狼狽般,“愜意”地打了個圈兒。
“對……對不起……”濯純眨巴眨巴眼,無辜地看著女子,小鵪鶉一樣縮在桌子邊,頭因為難過而低垂,散亂的頭發遮住她的麵容,有些頭發因為血而凝結成一塊,看起來髒亂不堪,恰恰掩住她底下竊笑的眼睛和微微彎起的嘴角。
女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看她那副樣子,也沒覺得什麼不對勁,罵罵咧咧地到屏風後換衣服去了。濯純抓住機會躡手躡腳地往門口挪動,剛想開門,門外響起低沉的腳步聲。
濯純嚇了一跳,眸中閃過一絲慌亂。終究是個心思單純的孩子,小心思耍耍倒沒什麼,真遇上了狀況,還不知道如何隱藏自己的慌亂和害怕,情急之下整個人往門上一撞,頂著門不讓那叫“王強”的壯漢進來。
“開門!”王強聲音中透著顯而易見的不悅。
濯純嚇得直搖頭,也不管門外的人看得見看不見。
王強不耐,退了一步,伸腳大力地往門上一踹,濯純和門便被連帶地踹飛,撲倒在地上,門壓在濯純身上。
濯純痛得縮起身子,肩膀被衝力撞得直發疼,臉色發白。她的手腳擦在地上磨破了皮,隱隱地滲出血絲,傷口上都是泥灰,攪得傷口愈加疼。
王強切了一聲,也不看她,徑自把剛買來的衣服往桌子上一甩。
“裝什麼裝。剛剛有力氣頂著門不讓老子進來,現在就爬不起來了?嗤——”
濯純是有苦說不出,窩在地上索性不起來了。
女子換好衣服從屏風後出來,看到房間裏的狀況有些詫異。“發生什麼事了?”
王強看到她出來立馬掛起虛偽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喊了聲:“雲夫人。”
被喊做“雲夫人”的女子輕微地點點頭,看著窩在地上種蘑菇的濯純。“你怎麼她了?”
“這傻子剛頂著門不讓我進來,被我一腳踹進來了。”
濯純聞言往牆角縮,隻差在腦門上貼上一張標簽。“此人已死,有事燒紙。”
隻是某人忘了下麵兩句:“小事招魂,大事挖墳。”就算死了還能把她刨出來,隱藏戰略不成功。
女子似有所了悟,也沒指責些什麼,隻是對著濯純道:“把衣服換好,我們必須先換個地方,此地不宜久留。”
濯純不肯動,被王強一個眼刀子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抱起衣服往屏風後麵躲,走的時候還不忘小聲地嘀咕:“壞人!壞人!”
王強剛想發作,被女子陰沉的眼神生生地壓了下來。“不要壞了大事!”
王強惡狠狠地瞪了濯純的背影一眼,隻能不甘不願地壓下火氣。“雲夫人,我們接下去怎麼辦?”
雲夫人思索了一會兒,沒有上妝的臉顯得有些疲累。“先離開這個地方吧。慕容稹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簡單。我們現在什麼準備都沒有,被他發現就隻有一個死字。隻能先暫時轉移他的視線躲過去,等過一段日子再想辦法。”
王強一臉的不情願。“那不是還得帶著那個小傻子一段日子?真夠晦氣的。”他吐了口痰,又想起了什麼。“說真的,雲夫人,你到底想從慕容稹身上拿到什麼?”
雲夫人隻許了他黃金百兩,具體要什麼東西卻沒跟他說。他衝著那筆錢也就跟著她幹了。畢竟那可是一大筆財富,夠他日後吃香的,喝辣的,衣食無缺。他是個莽夫,卻也知道沒錢談什麼都是罔然。
“我要什麼你不用管。到時候該給你的,不會少了你的。去,把馬車收拾下,我們即刻出發。”
王強應聲下樓去了。
濯純這時候也扭扭捏捏地從屏風後出來。她身上穿著件粗布的男子衣裳,掩蓋住了少女的身段,臉洗洗幹淨,看起來倒也算個清秀的小夥子,隻是頭發沒時間處理,看起來還是個小乞丐。
雲夫人點點頭,拿出一頂帶紗的帽子蓋在她頭上,看到她腦後結塊的頭發及暗紫的顏色,眸色暗了暗。流了這麼多血,竟然一點也沒知沒覺?
濯純扭了下身子,剛想出聲反抗,被雲夫人頭頂一個重壓,便很沒骨氣地悶不吭聲了。
雲夫人拉著她的手臂往樓下走,大廳裏熙熙攘攘的。濯純住過幾天的客棧,對這種情況自然司空見慣,眼神到處亂瞟。
低著頭百無聊賴地挽著手指,走到門口處,突然與一個白色的身影擦身而過,熟悉的氣味立馬使她振奮起來。
那是爹爹的味道!大眼睛亮晶晶的,抬頭去望,果然見到慕容稹卓絕清泠的身影此刻正站在櫃台邊,和掌櫃說著什麼。
濯純提聲便想喊他,聲音還沒喊出口,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發出“啊啊啊”的聲音。她嚇了一跳,急紅了眼眶。
那是爹爹啊,她的爹爹啊!
近在咫尺卻不能叫他。
濯純突然不能講話急得直跳腳,卻原來是被雲夫人點了穴道。
雲夫人早看到了慕容稹,低著頭拽著濯純疾走。濯純被拖著往門口走,眼睛還定定地鎖在慕容稹身上。
慕容稹似乎也發覺了這邊的異樣,看到雲夫人的時候愣了下,不敢置信地把目光移向她身旁那個帶著紗帽,穿著小廝服裝的纖細身影,身子一震,下一刻便如鴻雁般掠了過來。
“純純!”
說時遲,那時快,王強剛好把馬車趕到客棧門口。
雲夫人手忙腳亂地把不肯合作的濯純扔上馬車,自己也爬上去,回頭朝慕容稹停在門口的馬射了一把細針,馬兒立馬發了狂似地奔走。
沒了座騎就如斷了慕容稹的一隻腳,光靠他的輕功,她估摸著馬車還能撐上一會兒。
慕容稹恰好趕到門口,大聲喝道:“雲葵!你幹什麼!快放了純純!”
雲夫人,也便是雲葵,此刻倒不急著走了,坐在馬車駕位上,嘲諷般狂笑,連眼淚都笑了出來。“慕容稹,或者……我該叫你鳳兮?嗬——你如今有什麼資格叫我放了她?要想她沒事,可以,把解藥交出來!”
慕容稹眉目一凝。“什麼解藥?”
當初雲葵要害祁雪更,卻不料雪更被尹清音救下,而她亦被他廢去一身武功,扔到柴房。不知為何,第二天她竟不翼而飛。那時他擔心雪更的事便沒多加理會,倒沒想到有一天還會再見到這個人。
較之於三年前少女的明媚,此刻的雲葵有點走到窮途末路的意味,蒼白的臉早已看不出當年的青春絕豔,隻剩下破敗的蒼涼。
她聽到他疑惑的口氣,自嘲地大笑起來。“你果然什麼都不知道。哈哈哈——。你以為我當初為什麼要奪環龍配,為什麼要殺祁雪更?奪環龍配,是因為尹清執和景昀一群人的脅迫。他們逼我吃下毒藥,拿我的家族威逼我,我能如何?殺祁雪更隻不過是為了得到你。嗬——卻沒想到到頭來這一切都是你們一群人無聊消遣的遊戲!而我……隻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棋子……一個被耍著玩的傻子!”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有些淒厲。她原本是個相府的千金大小姐,要什麼有什麼,無憂無慮。卻在那一天,幸福的生活突然灰飛煙滅,父親因受賄而鋃鐺入獄,株連九族。也是那時候,她被尹清執看中,走上這條不歸路。
嗬——說什麼隻要完成任務,堯皇便能對相府法外施恩。可是當她回到帝都的時候,卻隻看到一家幾十口血淋淋的頭顱!
是她活該,當初鬼迷心竅想要對祁雪更下手。可是他們千不該萬不該如此趕盡殺絕!她恨,她恨!
慕容稹似愣住了,似乎也沒料到景昀那麼個與世無爭不食人間煙火的人物也會做出這般事來。他一直以為景昀太過幹淨,卻忘了越幹淨的東西,身後的陰暗可能更加數不清。
景昀不是別人,是景繡堂堂的昀王,先帝最疼愛的第七子,威風凜凜的遠征大將。他的手上,能幹淨到哪兒去?更枉論景堯和尹清音當初為了他造了多少罪孽。
隻是他沒想到他竟然會利用一個無辜的人來達到目的,隻是為了撮合因故分開的尹清音和雪更。他突然有種體會,尹清音、景昀、景堯、殷殤止之流,都是極其自私護短的人,對自己認可的人可能千百般好,對於其他人,可能根本不放在眼裏。
尹清音能萬事順著雪更,毫無顧忌地寵她,大抵也是因為這般吧。他的眼裏隻看得見雪更,除了雪更,其他人什麼都不是。
他突然有些感傷。
“我不知道……”是啊,他不知道,就算知道又能如何?碰上當初那種情況,他隻恨他未趕盡殺絕,否則也不會讓濯純被擄了去。
濯純見雲葵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便掀了紗帽,想從窗戶裏爬出去,被王強一把給拽了回來,看得慕容稹心口直跳,悶悶地直發慌。“純純,小心不要傷著!”
雲葵聽到他的喊話,突然就不笑了。臉色陰沉,不懷好意地看著他。
“怎麼?心疼了?哈哈哈——沒想到慕容稹你,也會為祁雪更之外的人心疼啊。還真是可笑呢。你多少年的守護,卻永遠也抵不過尹清音一個懶懶的撒嬌。所以現在認輸了,想要轉換目標了?”
慕容稹被雲葵的話刺得雙眼發紅,卻辯駁不了什麼。“你……!”
濯純想要呼喊慕容稹,卻因為被點了啞穴,隻能“啊啊啊”地叫喚著,急得眼淚直掉。
“哼!現在尹清執死了,景昀被景堯護著,祁雪更有尹清音護著,我是奈何不了。不過你……嗬嗬,倒是被我抓住弱點了。勸你立馬把解藥準備好,否則,哼,你寶貝女兒的小命,可保不住了!”說到寶貝女兒的時候,雲葵的聲量陡然放大,帶著尖銳的憤懣和嫉妒。
其他人她奈何不得,想把尹清執拉出來鞭屍,也得思量思量貿然闖皇陵的話,被鞭屍的會不會是她自己。至於慕容稹,好不容易找到個弱點,她可得好好利用!
“王強,走!”大喝一聲,王強緊緊地抓著馬鞭一個揮舞,馬匹便如同打了雞血般飛奔出去,一下竄出去老遠。
慕容稹沒料到她突然發難,愣神一下,反應過來後急忙提氣跟了上去。“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