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骨城，之所以古有其名，正因這具倚生山壁的巨型枯骨！傳說是韋氏先祖途徑此處，大地忽而震動，山體崩裂，現出這具數十丈高的龍骨，認為是真神示下，故而統一荒原各部，建立西臨國。
    池月抬眼仰望伸出山壁數丈的“龍頭骨”，雙目雖是成骨空洞，然則時有微光閃過。池月仔細一瞧，發現有無數細絲自頭骨射出，不知去往何處。若非日光折射，常人根本無法察覺。細絲密布，應是鳳思口中的“天網”。如果龍骨城皆為細絲籠罩，那麼輕功再高，亦是無用。
    鳴垣餘光掃過城中各處，發覺普通百姓的目光皆是機警。曾有人說過，西臨王城百姓可為兵，今日看來，並非虛言。莫非這就是“地網”？
    兩人跟隨車駕，與鳳思一同回到他所居住的思雁宮。看這字體與宮殿名，便知韋重確是待鳳思不薄，連“雁”字也允他使用。
    鳳思摒退左右，笑著推開宮門，對鳴垣道：“陛下，你看。”
    當他退到一側的瞬間，鳴垣不由大驚。這座思雁宮的陳設與桓宮幾乎無異，更難能可貴的是，在西臨這種荒蕪之地，居然還能見著北雁的奇花異草，著實令人驚歎。不用說，這又是韋重取悅鳳思的傑作。
    池月亦覺得思雁宮有些眼熟：“這裏……好像來過。”
    “這裏是我要求國主按照桓宮陳設而築，不過隻還原了陛下常去的地方與寢殿。”鳳思湊到鳴垣身邊，柔媚笑道，“陛下，喜歡嗎？”
    “你有心了。”這一次，鳴垣並無嗬責他，而是任由他倚在身邊。鳴垣合上雙目，似乎看見過去。回廊深處的幽幽碧水亭，身著墨色王服的少年正撥弄琴弦，發覺兄長從旁靜聽，驚得斷了琴弦。
    鳴垣睜開雙目，眼前舊景已不複往昔。禮貌地撇開鳳思，往殿中走去，暖暖熏香迎麵而至，仍是他常用的香料。與其說是他常用，倒不如說是因為那個少年喜歡，故此日夜為他燃著。
    鳳思故意走到池月麵前，擺出勝利的手勢，而後追入殿中。他拉起鳴垣的手，將他拉進寢房：“陛下，這張香樟木床也是鳳思畫了圖紙，命工人照做的。可能與宮裏的有些差別，但是鳳思真的盡力了。”
    鳴垣神思漂浮，撫上床沿雕花，憶起那個少年常常躺在他榻上睡著，然後理所當然地把奏折全數推給兄長批閱。鳴垣忽然低笑一聲：“鳴夜……”
    鳳思的笑驀然僵住，以為鳴垣想起的會是與他一起的時光，誰知鳴垣想起的人，竟然還是那個死了兩年的鳴夜。
    不知過了多久，鳴垣自舊夢中清醒，轉眼見池月站在遠處看他，心底的冰寒很快覆上一層暖意。轉而對鳳思道：“現在可否方便去取那名冊？”
    “名冊？”鳳思一愣，但迅速反應過來，“龍錦的名冊，我馬上去取。陛下，你歇息片刻，鳳思馬上就回。還有，陛下切莫四處走動，宮裏見了麵生的人，比較麻煩。”
    “嗯。”鳴垣低低應一聲，對鳳思道，“你去吧。”
    鳳思依北雁舊禮拜別鳴垣後，緩步退出。臨走前，依是瞧了池月一眼。
    池月見鳴垣依然沉默，便走到他身邊：“在想什麼？”
    鳴垣並未道出那人的名字：“沒什麼。”卻不知池月已將那個名字聽了清楚。他環顧屋內陳設，不由歎道：“我幾乎忘了這處地方，幾乎忘了過去。可惜今日一見熟悉之景，才知我什麼也沒能忘記，甚至還有些許未能放下。”
    池月明顯察覺他說最後那句話時，目光再度回到床榻之上。池月在他眼裏看出留戀：“也許，北雁國君之位隻屬於你。終有一日，你會真正回到那個地方。”
    鳴垣心頭一震，倏然回身看他：“何以見得。”
    池月靜靜說道：“在何處拿起，就該在何處放下。你在那裏生活了二十多年，不是到東陰遊曆數月便能忘懷，不是麼？”
    鳴垣望著他的眼睛，漸漸化出狡黠神色，對池月耳語：“有一處地方，就算你去了不到一個時辰，至今也難以忘懷。”
    “什麼地方？”池月似乎從他瞳中讀到些許訊息，搖頭道，“我不去。”
    “反正是假的，你怕什麼？”鳴垣不由分說，牽了池月的手，便往某處拖去。倘若鳳思所言不假，他當初常去的地方自然也包括……清池。
    果不其然，當池月重新站到那浴池邊上，那夜的淩亂窘迫再度襲上心頭，他默默看著鳴垣的一臉壞笑，漠然道：“鳴垣，你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