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兆遠乘亂跑了，我跟著救護車送任銘去醫院。途中席國安叫了我的名字，“小螢……”我猜我回頭看他的表情一定異樣的不安，我的瞳孔裏擠滿了恐懼甚至如亙古盤桓於我心底的猛獸，以我不能控製的力度奔逃出來，總之席螢真的在這裏撕裂了所有的高姿態，怕得要命，連因任銘才患上的暈血，也痊愈，在這破碎的時分，被驚恐療愈。
    “不要怕，爸爸……”他張了張嘴，喃喃地重複這意外時分的安慰，“不要怕，我在。”
    我點點頭，隻能點頭，然後同手同腳地爬上救護車。白衣的少年要揉碎我的夢了，你看他渾身沾滿血，將我曾托付於他的純淨弄髒。他的手指微微地顫抖，他還醒著，血從不可堵住的縫隙輕巧地滲出來，“止血，你們止血啊！”我咆哮著，那車上的護士被我嚇了一大跳，“剛剛注射了……”
    “我不管，為什麼還在流血！”
    “小姐，您冷靜一點，我們正要處理，請你冷靜。”我被護士挪開，遊移地看著她拿著剪刀剪開任銘身上的衣服，傷口是漂亮的血孔如綻開的花，她做了清理，為他止血，而我隻是看著。然後靠在一路飛馳的救護車在夜色裏隱沒，再或者，聲音低垂漸行漸弱。
    “席、席螢。”任銘虛弱地叫我的名字，然後我如受到了驚嚇，魔怔地往後退了一些。
    “小姐，病人叫你呢。”護士似乎對我神經質的模樣失去耐性，叫了一聲未果以後，她拔高聲音，“小姐！”
    我點頭，點頭，我隻會這個動作，然後帶著討好的動作坐到任銘身邊，“對不起，你還好麼。”
    他安撫我，“沒事，子彈是二次反射到我身上，彈孔不是很深。不用擔心，真的。”我聽他仿佛用盡氣力講的話，然後我看到他講話幅度大，又開始出血的傷口，“不要講話，不要講話了。”我攥著他的手，“任銘，你不會出事的。”
    我覺得來自任何一方的目光都是愚蠢悲憫地看著我，嘲諷我被這還算不上死亡的失去嚇得驚慌失措，我看過很多人離開我，以一種永遠不會有再見的方式，但是我沒怕過，可是我現在確實被嚇到了，因為那時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回憶的慘不忍睹，那時我還沒有被這些席卷而來的傷痕打敗。
    任銘被送進手術室，我第一次有機會佇立在手術室外，以虔誠的心情祈求一些能給予我精神力量的事物，得到來自神秘的恩賜。這時的醫院走廊空蕩蕩的，光會在這個地方投下陰影，讓人懷著無法言喻的心情，連同那一直照耀的紅色光斑，在醫生出來的瞬間醞釀緊張。
    “任銘怎麼樣？”宋明月得到消息後從學校趕過來，我看著她淩亂的發和心情緊張而導致白皙過分的膚色，她握著我的肩膀，因為這份緊張而失去她淑女的風度，捏疼了我。我再往下看，便是垂著臉，叫她錯悟了所謂逃避的不幸。
    “不！席螢，你在騙我對不對！任銘到底怎麼樣了！”
    她使勁晃我的肩膀，我盯著她的拖鞋出神，她一定很喜歡任銘，她根本都懶得維持她應給予任銘的幻想。我的頭不小心被她狠狠地撞到了牆上，腦袋一陣晃動，我失去了聽的能力，聽不到，我張了張嘴，突然被她再次撞到牆上，我的頭快要炸開了。
    我滑到地上，在她鬆開手時，又一串密集的腳步聲來，那紅燈也暗了，然後所有人都在講話，嘰嘰喳喳。朝醫生湧過去，好多聲音往我的腦袋裏竄，我快要死於噪音了。最後醫護人員推著任銘離開，帶著幾乎要裂開我腦袋的聲音源離開。我脫力地靠在地上，被人忽略的，應該如此地昏過去了。
    沒人能理會這種疲累，沒人能阻止這些無孔不入的聲音要灌入你的腦袋，一根根地剪斷你的神經。我昏睡了足足有三天，但上天沒打算這麼放過我。警察都還沒來得及認為我是重要人物需要保護起來，被四處追查的卓兆遠再次找上我，這次是綁架，我還在醫院昏迷的第一晚，他不是想著逃跑，而是還找我，把我綁好。
    “你總算醒了，要不是聽到醫生說你沒什麼大礙隻是受了驚嚇，心力交瘁才昏睡的，我以為你打算長睡不醒了。”
    見我不做聲，他又說，“席螢，你好歹跟著我四年，被槍嚇到，不太像你啊。”
    我應該不能說話了。我試著張嘴，但是聲帶被謀殺了。
    他不解地盯著我看，我平靜地看著他。
    談判不得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