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旋轉的平滑齒輪 chapter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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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上的霧氣液化成效水滴,順著光滑的表麵向下流去。院子裏的樹梢開出了草綠色的嫩芽,那些長得像名貴的花但實則“身份低微”的不知名花朵還沒有勇敢地露出花蕊。光線一點一點地變亮,透過素色的窗簾,在溫暖的室內形成暗暗的似白似紅的光。
時間快進幾刻鍾,已經到了上午十點左右,是那種想要起床但是又猶豫要不要幹脆睡到中午的糾結時刻,也是肚子餓得讓人失去睡意的重要決策點。兩個人還沒有蘇醒過來。要說沒有人覺察到時間已經過去很久,那也不對,而是,根本懶得睜開眼睛,隻是單純感覺到自己的手臂放的地方有些詭異,而另外一個人,感覺到的是懷抱裏龐大的身軀。
由於快要接近最最令兩人驚嚇的時刻,似乎兩個人都沒有要揭發現實的勇氣。
但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其中一人的手裸露在外感受到了寒氣,縮回被子裏的時候,觸碰到了懷抱裏對方的皮膚。
“啊!冷!”
川璃從被子裏伸出一隻手打了對方一下,順帶睜開了雙眼。
起初是盯著眼前的人看了十秒鍾,而後是從床頭櫃上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最後才本能地掀開被子發現自己隻穿著背心。想要尖叫的瞬間,對方也睜開了雙眼。
“我……你?……我們?”遲疑地看著光著上半身的彥,川璃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幾點了?”
“十點多。”看著對方淡定的樣子,比起對如今情況的後果,川璃感到更多是逐漸燃起的怒火。
“我中午還有事得先走了,晚上再來跟你談……昨天的事。”
彥以最快的速度搞定一切,然後開門離開。川璃在對方整理的片刻,打開手機看了看當天的新聞,看到一半電話響起,接完電話才反應過來要去文緒那裏當家教。彥離開以後,她才匆忙穿衣洗漱、整理房間,然後出了門。
川璃按著文緒給的地址,在一眾住宅區尋找,最後停在掛著“西池”門牌的別墅門口。
“誒?”不知為何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她低頭拿出手機又確認了一次,發短信給文緒詢問有沒有弄錯,並說如果沒有,那她已經在大門口。大概過了一兩分鍾,麵前的大門突然自動打開。門後站著女傭,向川璃打了聲招呼,領著她向房內走去。
“啊!你終於來了!再不來我估計要去睡回籠覺了!”
“抱歉我遲到了。”
“算了算了。趕快開始吧。”
“哦,好。”
文緒似乎有些不耐煩,也不知道是真喜歡請家教來教自己學習,還是為了應付家裏。
在對方寫練習的間隙,川璃開始腦內搜尋與回顧,因為太久沒有接觸這些知識,總覺得自己不能夠教給她什麼東西。文緒似乎一點也不像是需要請家教的樣子,練習三下五除二就寫完,川璃自己看了一遍覺得沒有問題,拿出參考答案對照對方居然還寫了全對。接下來的每個科目,除了幾個學校老師沒有講過的部分,其它她都能夠很好地完成,簡直就是學習精英……
“喂,你確定你需要請家教?真的有這個必要嗎?”所謂的家教就是負責在旁邊看課本複習知識?川璃有些忍無可忍,開口問到。
“啊……我本來也不想請的嘛,但是既然家裏強烈要求我也沒辦法。”
“你的成績一點都不差吧?他們為什麼還要強製,要求?”
“大概是錢太多沒處花。反正看到別人家有請,當然也不甘落於人後羅。”
“……真是……無理取鬧啊。”
“怕什麼,這樣輕鬆一點你不喜歡嗎?”
“這句話是侮辱麼?”
“不覺得。”
川璃把看過的課本疊好,瞄到“西池文緒”四個字,又回想起剛才站在門外的場景。
“你是獨生女麼?”
“什麼意思?幹嘛要問這個啊?跟今天的教學有關係嗎?”
“沒……當然沒有關係,就……隨便問問。”
“就我一個啊……”
“誒?你姓‘西池’誒!你們家和西池集團是什麼關係?”
“哦,原來你是好奇這個,那是我們家的啦。”
“大財閥?”
“恩啊。”文緒有些不屑地回答到,把寫好的作業放在一邊,騰地躺在床上。
“……”
“前輩啊……我叫你前輩不是因為你年紀比我大啊,拜托你快從那種狀態裏跳出來吧。我要你教的不是課本上的知識喔。”
“什麼?什麼意思?”川璃的頭又開始疼,第一次遇到比自己年紀小但是氣場卻完全壓過自己的人,她漸漸意識到自己果然在,退步。
“你知道我有個男朋友對吧?”
川璃疑惑地望著她,點了點頭。
“呐,就是這個。川璃學姐,其實我們的相遇不是偶然,我對你的過去可是了如指掌,至於現在的你嘛,我倒是沒什麼興趣,但是,我隻要你過去的經驗就可以了。僅此而已。”
“經驗?”
完全、完全地被對方搞得一頭霧水。
(2)
彥從川璃家出來,他步伐很快,迅速地進入車內,開著車向中心路段開去。
腦袋很亂。說是中午有事,其實什麼事都沒有,今天明明是周日,難得董事會那群老古董放他的假。最近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也不知道,明明公司裏的事情都忙不過來,卻有閑功夫和川璃打交道。彥用力地拍了拍喇叭,喇叭的聲響將路上的行人嚇得往店鋪內退去,有人對他說了句“神經病”,彥聽到了,自己說了聲“沒錯”。意識到自己越來越不正常的彥將車開出鬧市區,最後將車停在了大橋底下的公園裏。他整個人靠著方向盤上。腦袋裏思緒萬千,特別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一直浮現。
事實上他所能夠記得的部分也不過是和川璃一起喝了很多酒,後來對方醉了把她抱到了床上而已,後來的事情,鬼才記得……也不想記得。就當什麼都沒發生就好……“以後還是少見麵為妙……實在太危險。”
“都怪杏子這個家夥啊……說什麼當初隻是在幫川璃而已,真正喜歡你的人是她?……什麼跟什麼啊……重點是我全部都,相信了。”他一個人在車裏自言自語,越想越不對勁,想著得趁早從這種狀態中脫離出來才行。那種如變態一樣的女人,就算如今個性已經大有改觀,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無論如何都是少接觸為妙……但是……
但是什麼呢?
但是於心不忍吧;但是無法違背答應了別人的承諾吧。如果不是過去與對方造下糾葛,如今也不會是這樣的情況。
實在是……太不可理喻了。
彥到附近的便利店買了啤酒,獨自一人靠著車門將酒喝光。
大橋上是川流不息的車,而麵前的大河裏不斷有船開過,遠處的藍天與白雲漸漸變了顏色,有一絲風從水麵吹來。他已經有些困倦,好像在這裏待的時間太久了。人發呆的時候是意識不到時間的流逝的,等緩過神來看手表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停止生命運轉了那麼久,而思索的事情、煩惱的問題、憂傷的情緒……卻不一定會有改變和進展。
“誒?那個家夥。”
彥看到大橋下邊,靠近大河邊上的散步道上好像有個熟悉的身影。
他一點一點地走上前去,對方好像沒有察覺到這邊。
“西池家族……”
川璃拿著手機不斷在網絡上檢索,無論如何也不能在西池家族裏找到“西池文緒”這個名字這個人,“什麼嘛,難道在騙我嗎?但是那棟房子和整個人那種居高臨下的氣質不像在撒謊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嘿!”
“啊——!”川了被對方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掉進河裏。
“你怎麼在這裏?”某人好像完全忘記了自己剛才給自己定的規定。
“我還要問你咧?!你想嚇死人啊!”川璃握緊手機,索性把手機放進包裏,想要向對方興師問罪。
“……”彥突然沒有回答,想到剛才自己苦惱的模樣,自己一個人突然在那裏詭異地笑,“我是白癡嗎……”
“你怎麼了?發燒了嘛?還是得了神經病?我沒有帶藥哦!”
“哈哈,那種藥也隻有你這種專業病人才有。”
“喂!你是流氓嗎?來找茬的嗎?還有啊,你不是說你有事嗎?難道這個就是你說的‘事’?我看你好像很閑的樣子啊……”
“事情啊……早就忙完了……休息一下。”
“OK,那麼您慢慢休息啊。”說完川璃正準備向上方的草坪走去,轉身的瞬間卻被對方抓住了手。
“幹嘛?”
彥意識到自己的行為,用力甩開。“抱歉我大概又醉了……”
“你今天真是反常得有夠可以。……再見!”川璃有些生氣,快步離開了原地。
(3)
“今天幸苦你了……慢走不送……”
“哦。再見。”
這次已經是川璃第三次來文緒家幫她補習了。
道別過後文緒就又躺在了床上開始休息,川璃走到房間門口,回頭看了看貌似已經進入夢鄉的文緒,歎了口氣,輕聲把夢關上。門外麵,是一條長長的走廊,還有數間和相同房門的房間,一眼望過去看到最盡頭,是一扇落地窗,窗戶好像沒有關,風吹過的時候窗簾也跟著蕩起。
川璃在門口站了半分鍾,打了個寒顫。
從文緒房間出來往右走,有一個旋轉樓梯,川璃從那裏走,到了一樓以後有兩扇大門,一扇通往有院子的大門,一扇通往平時出入的小門。傭人門好像不允許呆在房子裏,事情做完就會在院子裏守著,隨時等待發號施令,管家除外。而此刻已接近飯點,管家和傭人門都在廚房裏忙活,除了幾個守在門口的,一樓的大廳裏居然沒有了人。
聽到走路的聲響,管家從廚房裏走了出來,向川璃說了聲“請慢走。”之後又回去廚房裏忙活了。
“好。”
川璃慢悠悠地回答了一句。自己一個人向小門走去,在快到門口的時候恍然回了個頭,似乎看到了熟悉的事物。
廚房斜對角線的沙發旁邊,茶幾上放著一個相框。
抱著一種做賊的心態,川璃偷偷靠近,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之後,迅速拿起相框,看了一眼,下意識拿出手機將照片拍了下來,哢嚓的聲音嚇了她自己一跳,立馬又把相框放回去,走路的速度加快,推開門,尷尬地看了看站在門口的傭人,佯裝無事等她們把門打開,快步走了出去。
離開別墅很遠之後,她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拍了拍胸脯,平複了一下跳動的心髒,慢慢把手機拿出來,盯著那張照片好一陣看。
“喂!”
“啊?!”突然聽到有人叫她,她驚得喊了出來。
“真的是你啊?!我還以為我看錯了呢。”
“徹?!”川璃再次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深呼吸一口氣,把手機放回口袋。
“沒想到還能再遇見你,你好像搬家了?”
“啊,對。”
“已經找到工作了嗎?”
“恩。”
“這樣……”徹好像把能說的能問的話都說完了。
“那個……”
“誒?”
“你來這附近有事嗎?”
“啊,我住在這附近。好像以前沒有和你說過,因為現在公司的事情都交給別人打理,所以就搬回來住一陣子。”
“哦,是這樣。”
“……”徹朝她笑了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還急著回家,那再見了!”
“哦好,再見。”
川璃開始快步向車站走去。
快要被驚嚇過度了……腦袋剛才有一瞬間是空白的,眼睛有一點痛。原來久別重逢的感覺是這樣,像看到陌生人一樣的感覺,比陌生人還更陌生人,但是,好像沒有以前那麼痛苦了。隻是有點想哭而已,最近的淚腺特別發達,真是拿它沒辦法。“也許原來自己在他心裏的分量就是虛重吧。”川璃揉了揉眼睛。
而另一邊,徹也加快行走的速度,他到底別墅的大門口後,按下門鈴,開門的是一位女士。“讓你久等了。”兩個人在門口擁抱了一下,之後進入房子裏。
川璃這次沒有坐電車,而是坐上了一輛巴士,大概是偶爾也想換換口味,雖然要花更多時間。在座位上發了一會兒呆,她才將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手中握著手機,解鎖,打開圖片,查看。“是他沒錯。”心裏麵有一個聲音在說,絕對不會有錯,那個男人的臉,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就算時間就遠,就算記憶模糊,就算,根本都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但那種氣息,是消除不掉的,所以隻要見到,就一定可以立刻判斷真假。
“爸爸……是,你。對吧?”
(4)
“她走了嗎?”文緒下樓去倒牛奶,問管家到。
“對,小姐。”
“她下次來的時候你先把錢付給她吧。”
“好的,小姐。”
“……”
煩死了,就不能換句話嗎?文緒上了樓梯,到二樓的露台去。
今天是個晴天。
她坐在竹藤椅子上,閉目養神。
那個笨蛋女人一點以為我真的要向她學習分手經驗吧?哈,真是可笑。隨便說說就可以把她嚇個半死真是搞笑。這種智商也算是年級第一、學校第一?啊……還想當我嫂子,真是白日做夢。幸好哥和她分手了……真是謝天謝地。
“喂!文緒!”
“哈?”對麵別墅的露台上站著了女人,居然在叫她的名字。
“你是誰?”
沒等對方回答,徹就從對麵房間裏走了出來,朝文緒招了招手,“今天過來吃飯吧!”
“哦……”
嘖,換女友的速度可真夠快的……吃就吃……讓我瞧瞧這次是什麼貨色。文緒把牛奶一飲而盡,又再次下樓去了。
那一邊,徹到門口去等她過來給她開門。
文緒走到對方的麵前,看了看徹的臉,“喲嗬,你怎麼跑回來住了。”
“啊?我還想知道你是什麼時候回國的?”
“誒,都沒有人關心我啊……我回來很久了好不好!”
“抱歉,我一直都在忙工作的事。”
“哦哦哦,我知道我知道,反正我也無所謂,快讓我進去。”
“等等……”
“幹嘛?”
“那個……我得先跟你說明一下……”
“之前婚禮的事?”
“你都知道了?”
“廢話,整個家族都傳遍了!你都成為世紀笑柄了好嗎?”
“好吧。今天這個是前幾天相親的對象,老媽強烈要求帶回家吃飯你見怪不怪就好。”
“哈?你今天到還注意起我的感受來了……安啦,我現在不是兄控了ok?”
“那最好不過……”
“切。”
餐廳裏的長桌上已經擺滿了食物,大家都已坐定入席。文緒也覺得肚子開始變餓,坐過去就準備開吃,但是看了看周圍的氣氛,把拿在手上的刀叉又放了回去。
“……”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徹的臉色,文緒開始擺出了微笑說了聲,“姑媽好!今天過來吃飯打擾了。”
“餓了就快點吃吧。”
“哈哈,姑媽最懂我!”瞬間得意忘形。
“媽,這位是薰。”
“好了不用介紹了我知道。你們都吃吧,不要介意。”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微笑。
天,這個女人的笑容怎麼那麼猥瑣。文緒邊吃邊觀察。對方穿著紅色的外套,頭發也燙卷過,臉上的妝得化雖然不太明顯,但是五官不行怎麼化都很奇怪。言行舉止想要給人成熟的感覺,卻因為本身幼稚而顯得矯揉造作。富家女都一個品性麼?總之怎麼看都不順眼。更可怕的事情是,徹對她好像印象不錯,拜托,不要被女人騙了好不好。文緒越吃越氣憤,但是卻無法吐露真言。在以最快的速度解決完食物之後,她就客氣禮貌地道別回自己家看電視去了。心裏想的是,實在無法和這樣氣場的生物共處一室。
文緒回到家,管家見她臉色不好,也不敢問她還要不要吃東西,到是文緒主動叫他再做一些食物來。其他仆人一個個都靠邊站著,生怕被罵。
她騰地坐在沙發上,順手拿過遙控器想要看電視,但是遙控器拿在手上之後,動作突然變得不太流暢……慢動作向前傾,她斜視的眼睛變成正視——相框被人移動過了。
“那個女人……是想做什麼……”
不知道好奇害死貓麼?
她把地上的那個多餘的支架撿起,重新裝到上麵。
真是不可饒恕。
那個人已經死了……被人殺死的……這樣不經過人同意就亂動遺照的話……
討厭死了。
原本就沒有什麼好印象,這下更加厭惡。
(5)
回到家之後,川璃開始整理房間。因為她秉承心情不好或者頭腦混亂的時候整理東西自己也會變得心情舒暢頭腦清醒的信條。一直到晚上八點多,她才整理完。沒有吃晚飯的她,癱倒在沙發上,抬頭看著天花板,感覺周圍的世界變得越發不真實。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生活偏離了正軌?
川璃閉上眼睛,想到去世的母親。自從母親因為車禍過世,她好像就變得不像過去的她了。
但是,過去的她又是什麼樣?是那個受長輩喜歡,遭同齡人嫉恨的自己麼?是以複仇為借口為非作歹的自己麼?是看似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最後卻注定被背叛拋棄的自己麼?……如果不像過去那樣,不是應該興高采烈才是嗎?但為什麼……完全感覺不到任何喜悅的氣氛?人生有那麼多條道路,她偏偏不好好地在直道上走,莫名其妙鬼使神差進入羊腸小道,並堅定地認為是神的旨意,盡管她是無神論者。命運不公平的時候,就隻能埋怨自己不夠冷靜。性格的隱形因子從來沒有消失,隻不過是被記憶的軀殼所壓抑罷了,人人都握著開啟邪惡的鑰匙,但是他們還沒有到萬不得已的地方,所以絕對不會淪陷。
“口好渴。”喉嚨好像幹燥得快要燒起來,川璃聽到自己心底呐喊的聲音。她起身去拿杯子。
茶幾明明離得很近,卻遠得就像從海岸望向孤島的距離,好不容易湊近,恍然之間又如鬼怪出現了多重身,每一次眨眼,都會增加數量,透明的玻璃杯,在眼裏晃動,速度越來越快。她掙紮著閉了下眼睛,再次睜開畫麵卻依舊存在。於是她嚐試著把姿勢變換一下,坐起身,伸出手去拿杯子,在茶幾上劃動的手卻隻是讓杯子移動到快要落到地上的位置。“空的。”她感受到了杯子的重量,裏麵沒有水。
人好像特別容易陷入某種情緒裏,並且還會很認真地為自己的淪陷尋找誘因。明明可以時刻保持清醒,但就像繃緊的神經需要休息,偶爾也會變得不太理智,但也不過就是長籲短歎,或者學習古人哀花憂水。當川璃閉上眼睛,讓自己與所存在的世界隔絕的時候,她才意識到如今的自己有多麼不可理喻。不是說睜開眼的時候感受不到,隻不過是假裝不在意而已。對自己迷糊的狀態有著清醒自知的人不在少數,但就是,不願意去改變,就好比,明明不認真學習卻總喊著我好想認真讀書要怎麼才可以認真讀書的白癡學生,有那麼多閑功夫抱怨不如,找把椅子,坐下來好好看一頁書。科學研究指出,睡眠有助於排除大腦中的廢物,大概就是為什麼人需要良好睡眠的原因,因為睡覺可以讓你在醒著的時候不會像活體僵屍一樣的狀態。川璃把伸出的手放回自己的肚子上方,原本靠近沙發內側的手抓過一個抱枕,轉過身麵對沙發的靠背躺下,她想著,也許她隻是需要一場優質的睡眠。和之前大睡三天一樣,也許這樣假死的狀態,可以讓她感覺好一點。希望是這樣。帶著這樣的願望,她閉上了雙眼。
在她逃離世界的時候,彥正火急火燎地趕往會場。盡管說是放他的假,但是隻要公司有突發事件,還是會被各種呼喚,他身不由己,想要繼承家業,就得做出盡心盡力的模樣來。就算從小養尊處優不可一世,那些都隻是暫時的,等到脫離毫無煩惱的保護期,之後的事情,都隻能靠自己。他邊開著車,邊埋怨著自己被情感衝昏了頭腦,竟然差點忘記自己的使命。事業和愛情猶如魚和熊掌,但他還不能夠確定他找到的東西是不是魚。他不想自己自欺欺人,謊稱那是一條大魚。
幸好“大魚”也很有自知之明,不這麼高估自己。
川璃想要高質量睡眠,但就算給她無光無聲密閉房間,她恐怕也無法睡個好覺。神經衰落的人特別容易被各種聲音吵醒,光也一樣,所以他們對睡眠的環境要求很高。但川璃似乎並不是需要一個能夠舒服睡覺的地方。她隻是想要自己的大腦停止思考,隻是做不到,潛意識還在不停地發著力。
被夢魘困擾了。
握著母親照片的她親手拿著打火機將照片燒毀。煙氣消失殘渣掉落,她的眼淚掉在地上,底下頭,卻看到那張白天時候看到的照片,幸福的三口之家。心裏麵的聲音告訴她那就是她的爸爸,但他的身邊卻站著別的女人,而且被她認為是爸爸的人懷裏抱著的,不是她自己。那張笑臉她似乎在哪裏見到過,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她舉起打火機想要燒毀不斷放大的那張照片,用盡全力按打火機,卻一點火星都沒有出現。那張放大的照片,漸漸湊近她的眼前,她看著那個小孩的笑臉,和白日所見的光景重疊。小孩開口對她說話,“你……是傻瓜嗎?”
耳邊是蔓延開來的可怕的笑聲。
想要尖叫。
但她的語言控製係統運作休息都很正常,她在夢裏尖叫,而現實世界裏的她,隻不過是皺著眉頭,雙手抱緊手中的抱枕。心中在回蕩著被壓抑著的聲音。
她用力把打火機向照片砸去。
突然驚醒。
(6)
徹打開文緒房間的門,見她趴在電腦前,不知道在搗鼓什麼東西。
“如你所願。”
“什麼?”
“不要裝傻啊。”
“哦?”
“薰被老媽否決了。”
“哈哈,真是活該。”
“你到底在不滿意什麼啊?”
“也不敢。”
“恩?”
“那是為你著想。”
“所以你覺得要怎麼樣的女人,才適合和我結婚?”
“啊?我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情要問你自己啊。”
“但某人似乎一直愛懷疑我的眼光啊?”
“隻有我嗎?”
徹底敗下陣來。
真是當兄長的失敗。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文緒做出快出去接電話做正事別打擾我玩電腦的表情。
徹接起電話,邊走出房間,末了還瞪了文緒的背影一眼。死小孩。
“喂?”
“是我。”為了找到被刪除的對方的電話川璃還特地去翻找出以前的明信片。
“川……璃?”
“恩。”
“有……什麼事嗎?”
“我想問你,”川璃隻覺說話的時候更加口幹舌燥,“你認不認識西池文緒?”
“文緒?”
聽到徹說話的口氣,川璃就知道對方一定了解這個人。
“對,你知道她對吧?”
“怎……怎麼了?她是我妹妹。”
“妹妹?以前都沒有聽你說起過。”
“啊,事情說起來有點複雜,但是她是我妹妹沒錯,隻不過沒有血緣關係。”
“為什麼?”
“上門女婿你知道嗎?就是說,姑父是入贅我們家的。文緒從小在國外長大,最近才回國,所以以前我……但是,以前好像也沒有介紹的必要?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徹下了樓出了院子,腳步越來越慢,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
“是這樣?也沒有為什麼,隻不過,她最近,好像想要找我麻煩。拜托你……”
話還沒有說完,徹就發出怎麼會這樣的聲音,“她找你麻煩?一定是誤會,她沒有對你做什麼吧?”就算告誡自己對方與自己已經沒有關係還是對擔心,這樣的症狀好像沒有消失的跡象,徹隻覺手心在不斷滲出冷汗。
“其實也不是特地來告狀。我隻是好奇而已。再見。”川璃啪嗒一聲按掉了電話。心裏留下中二少女成長土壤果然是那樣被當作公主的環境的印象。
“……”徹握著不斷發出斷線聲音的手機,愣在那裏。有一瞬間,他想要衝回文緒房間去質問她,但他很清楚,對她說教,完全是無濟於事。
他回到自己家裏,坐在藤椅上,盯著地板,發著莫名其妙的呆。
已經沒有關係了對吧?
那還管不管?
最近想找她麻煩?怎麼可能,文緒明明知道我和她已經沒有關係了。難道是報複嗎?報複什麼的根本不需要啊……我又不是沒有被甩過……
徹腦袋不停轉啊轉,他感覺自己的心在動搖,原本可以很好地從過去的事情抽離出來的他,感覺自己越來越難以掌控。
手機又在響。
“又怎麼?”
“西池先生,項目出了一點問題,麻煩您盡快來公司一趟。”
“怎麼打到這個電話上來了?”聽電話裏的聲音是個男的,徹直覺是公事,稍微變了變口氣,雖然改變微乎其微。
“這個……”對方突然說話結巴,之後頓了頓,“請盡快到公司來。”啪嗒就把電話掛了。
“可惡,連著被掛了兩個電話。”徹氣不打一處來,站起身,思緒還停留在剛才,伸出腳把藤椅踢翻,驚得周圍的仆人大氣不敢出。
(7)
因為清醒地意識到哭是沒有用的,既然不敢選擇死就要勇敢地活下去,川璃做好了洗心革麵的打算。
失去造型的發型,長出痘痘的臉龐,漸漸走形的身材……還沒有進入更年期,她一點都不想提起擁有這些東西。都說世界上隻有懶女人沒有醜女人,整容技術一出更是使得這句話成了真理。她心想還沒有糟糕到要去整容的地步。那天被驚出一身冷汗之後,意識到自己不能在坐以待斃,果然人隻有受到威脅才會奮起反抗。
站在麵試的隊伍裏,她透過身旁的金屬製品看著穿著職業裝的自己,再看了看周圍與自己打扮相似的女性,不禁歎了口氣。自己就像一個被打磨得光滑的齒輪,失去鋸齒,隻為不想再被動地被別的齒輪帶動著向前轉動。隻是想要靠自己的力量,成為能夠向前滾動的人,僅此而已。
“不用依靠你我也可以。”她的心裏冒出這樣一句話,腦海裏浮現的是彥要她去自己那裏工作的畫麵。
隊伍在緩慢地向前移動著。
說不緊張是假話。
她隻覺得自己的心跳比任何時候都要快。
因為是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所以才會變得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世界上的確存在像灰姑娘一樣的模式,能夠一蹴而就擁有的圓滿人生,但是,既然自己已經如此破敗不堪,就不想再奢求什麼。何況不是說自己煮的飯最香嗎?川璃咬了咬牙,希望心裏麵的話不是在安慰自己,而是在增加自信。
哦,世界上就是有事情那麼巧,既然有富可敵國的說法,那麼大型企業產業鏈栓的到處都是,連鎖店開到你想不看見都難……這樣的事情,也在可以理解的範圍之內吧?
“真是該死。”川璃感覺自己快把嘴唇咬破皮。
她剛才看到彥從自己身邊經過,到了拐角處的電梯口。
沒有看見?
還是假裝沒有看見?
呐,現在的狀態就想嘴上說著討厭不要身體卻不由自主向異性靠近的女人。知道女人這種生物最喜歡口是心非,她知道,她也得低下頭去承認,她自己,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女人。
因為太過普通,所以不值得,也不能夠擁有像天上掉餡餅一樣的好運氣。
“下一個,26號。”
“到。”
麵試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