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了整整一年，在顧亦聞的調理下不見好轉反而每況愈下，愁煞了眾人。
    有些人是擔心這會讓顧亦聞的名聲受損，畢竟他也是個出名的醫生，而有些人則是真擔心我，雖然極少數。
    “小姐，大事不好了。”小嬋神色緊張的跑進來，看起來有些狼狽，且還喘著粗氣。
    我舉著茶杯看著她麵上浮起兩朵紅暈，不由得輕笑：“出了什麼事？”
    彼時，小嬋臉上又多了一種情緒，是氣氛，她略有些咬牙切齒道：“他們如今借著給小姐衝喜的名義，正在光明正大的挑選妾侍人選呢！”
    我手一抖，險些將茶水溢出，心中苦澀。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成婚這些年來，我一直沒什麼音訊，唯一的一次也不小心沒了。按理來說，我是該多提提納妾這回事，可是我一點也不想提，我不否認我是有私心的。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顧亦聞身邊隻有我一個女人，畢竟我也沒多少時日了。
    我也曾聽很多人說過，他們說我的性子說好聽了是溫和，難聽了就是懦弱，成不了大氣候。小嬋為此還曾與他們爭辯過，我則不予辯駁也算是默認了。
    “小姐，你倒是說句話啊。不如我們告訴老爺夫人吧，讓他們給你做主。”小嬋急的跺腳，就差撲上來左右搖晃我。
    我微微歎了一口氣，“有哪些人選？”
    小嬋總算靜下來，皺著眉回道：“我聽他們的意思，一個教書先生的女兒，另一個……另一個便是芊芊。”說著，聲音也越來越小，時不時瞧我一眼。
    “兩個？”我一挑眉，有些訝異。我想，他們大概覺得收一個是收，收兩個也是收吧。
    在很早之前，老太太見其嫡長孫身邊沒一個姑娘便想讓他把芊芊收了，隻是後來突然多了一個我，這事便作罷了。如今，也不過是舊事重提。
    可是，芊芊她一直預謀該如何害死我的孩子，事實上她也成功的讓我沒了孩子。我死後，誰都可以成為顧亦聞的妻子，可唯獨她不行，她應該為此付出代價。
    越想越氣憤，一時沒緩過來，我便咳了起來，將一些藥汁也吐出來。
    小嬋嚇得急忙來拍打我的背，紅著眼眶道：“小姐，別氣，小嬋錯了。”
    “少夫人你怎麼了？”芊芊從屋外衝進來，聽了小嬋的話氣道：“你到底說了些什麼！”
    小嬋不理會她，隻是急著向我道歉。
    最後，我一岔氣暈了過去。
    這一次，我做了一個夢，一個美的讓人窒息的夢。
    三月的桃林，紛飛的桃花，我一轉身，清風揚起我的裙擺，我笑著看著眼前白衣墨發溫潤如玉的男子。
    他拱手，衝我笑道：“可是蘇家小姐？”
    “亦聞……”我嚀喃著從夢中醒來，眼前模糊的景致漸漸清晰起來。
    “素素，怎麼樣？哪裏不舒服？”顧亦聞臉色有些蒼白，素白的袍子也起了些褶皺，神色緊張。
    這不知道是我第幾次看到他如此的表情，起初我還驚訝，到現在我隻會想，他是不是也有點喜歡上我了呢？
    “亦聞。”我發出微弱的聲音呼喚眼前的男子。
    他抓著我的手，急切的回道：“我在我在。哪裏難受？”他又轉過頭吼道：“藥呢！”
    我輕微的掙紮了一下，顧亦聞扶著我，我便順勢躺在了他的懷裏，找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如此一番下來，我已是體力透支。
    我望著屏風後閃動的人影，他們大概都來了吧。今天，他們本該與我商量納妾一事，隻是現在如果還拿這事刺激我，隻怕妾沒進門我就先去了。想到這，我便忍不住有些想苦笑。
    我仰視看著顧亦聞，他的麵容在燭光下顯得異常柔和，宛如初見。我輕聲道：“亦聞，我大概是真不行了。”
    顧亦聞一聽，緊了緊抱著我的手，說道：“說什麼糊話。隻要我一日在你便不會……”說著，他便不由自主的頓住，大概是人的通性吧，對死都有些莫名的抵觸。
    “亦聞，我若是去了。咳咳，你要幫我替小嬋、芊芊找戶好人家嫁了，咳咳。”我軟軟的靠在顧亦聞的身上，疲憊萬分，慢慢撫上心口，隻覺得難受異常。我想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便也不再去糾結。
    “小姐！小姐你別說了。”小嬋抹著淚哭道，一雙眼紅腫異常。
    “我知道了。你且好好休息。”顧亦聞一緊張，手上也更用力了。
    我想了想，還是輕聲問道：“亦聞，我死後，你會娶什麼樣的姑娘？”其實，我隻是在變相的問他，我死後會不會娶別家姑娘。
    顧亦聞盯著我看了好一會，苦笑道：“素素，我說過這輩子除了你，我不會再娶任何人。你為何總不信我？”
    我突然想起來，在成婚前一個月，我還問過他，會不會娶別人，那時候我多少有些仗著他對我的寵溺才會問的。那時候，我是那麼信任他。可為何他現在要說我總不信他呢？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亦聞，你不應該是最清楚的麼？你把心給了別的姑娘，我把我的心給你了，我想補上你心中的位子，可你卻把它丟在一旁不顧。
    “錦素醒了呀？身子好了沒？”屏後的人紛紛走了出來，問話的正是顧亦聞的母親顧張氏。
    我已經懶得去看他們的表情，懶得去猜他們在想什麼，那樣真的很累，就像是把你丟在一個人堆裏，你不知道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你小心翼翼的提防又小心翼翼的討好，真的會很累。
    我勉強的扯出一絲笑，點了點頭。
    “母親，素素累了。”顧亦聞摟著我答道，聲音中也顯得有些疲憊。
    顧張氏張了張嘴，卻也沒說什麼，神色憐憫的看了我一眼，揮了揮手，帶著一幫人又在外頭守著。
    “小林，你去看看，為何藥還沒好！”顧亦聞有些不悅，他等的太久了，久的有點失去耐心，他一定在想芊芊今日為何顯得如此笨手笨腳？
    我一瞬間喘不過氣，喉間彌漫著一股子腥味，一時間抑製不住便吐了出來。
    顧亦聞大驚：“素素！”
    “小姐！”小嬋亦是受到驚嚇，不知該如何。
    我突然揪住亦聞一隻手，用盡力氣道：“亦聞，我、我信你。我一直……咳咳……”我一直都是信你的，隻是你不知道罷了。我是那麼的愛你，即便你對我撒了彌天大謊我也會選擇繼續相信你。
    視線開始漸漸模糊，我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男子的麵容，這個我用盡生命去愛的人，到臨死前我都還不知他有沒有那麼一丁點喜歡我。
    “亦聞。”我輕柔的喚著他的名字，帶著一絲無奈的歎息，緩緩闔上了眼眸。
    我仿佛看見了那年的桃色漫天，他的白衣袂袂。
    “可是蘇家小姐？”
    “是。”
    “在下顧亦聞。”
    “小女蘇錦素。”
    亦聞，人生若隻如初見，那該有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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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人生若隻如初見’出自納蘭性德《飲水詞》《木蘭花令·擬古決絕詞》——通誌堂本詞名。娛園本名為《木蘭花·擬古決絕詞柬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