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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5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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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春上
    算算樺逸離開蕪州一年有餘了,靖州分舵已經運轉良好……連達掂起筆,寫到:家事多,速歸……
    又想了想,一笑,揉了那紙扔了,托著下巴重新寫:院裏種了桃樹,新釀美酒,速歸……
    紫硯捧著炭盆進來,眼前一亮,禁不住一笑:“公子心情很好呀~”也不等回話,自顧自放好炭盆,拾掇東西……連達沒抬頭,繼續看各地分舵的呈書,隻是嘴裏說:“買些桃樹種在院子裏……”頓了頓,又說:“種滿。”紫硯睜大眼睛:“啥?現在種?”連達懶得理他,紫硯趕緊轉身出去。
    沈於鑒回到家,見到的就是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連達聽到外麵“幫主”“老爺”的喊個不停,站起身來迎過去,匆匆進來的人影卻隻是擺擺手示意他坐下,“師父怎麼回來了?”連達滿上茶水,推到沈於鑒麵前,沈於鑒摘下帽子,說:“我要進京去。”連達遲疑:“……這個時候去不合適……”沈於鑒從袖裏掏出一個灑金的紙箋遞了去:“曾閣老召集的。”連達接過一看,不由得嗤笑:“武林英雄大會……還是朝廷召集的……朝廷什麼時候居然對江湖之事感興趣了?”沈於鑒也笑:“說是擇選民間才俊,醉翁之意不在酒。”連達接著看下去:“師父是去做監審……大會一日不結束,師父便一日不得脫身……,”抬起眼睛,連達認真說,“師父找個由頭推了吧……時局動蕩,避還來不及,斷不能自己送上門去。”沈於鑒又掏出一個牛皮紙封:“曾閣老的親筆信……”連達盯著那信封上的火漆,心底暗暗歎息,一時間兩個人同時沉默。
    良久,沈於鑒站起來,說:“今日就啟程了……”連達手指攥緊,指甲掐進肉裏:“師父,再等等,一個月,小逸該回來了,見了麵再走。”沈於鑒定定的看了這個徒兒一眼,抬起手掌,在那肩頭按了按,便轉身離去。
    連達垂下眼睛,陽光裏的那個背影忽然那麼刺眼,直晃得人心中煩亂……按著眉心定了定心神,連達喚道:“緋墨。”一個小廝應聲進門,連達說:“傳書,從本月起,各分舵上繳由抽一律改用黃金,每月十五,不得拖延,有違者幫規處置。”想了想,連達又說:“收到的黃金暫不上繳,統統存到翡翠穀去,”抬眼看著緋墨,連達接著說,“此事隻得你和陳三兩去辦,要做的隱秘。”緋墨應是,後退幾步,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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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有什麼不測的話,就留一首詩給你……你看到那詩,就不用來救我了……”
    連達隻是漫不經心的應著:“好啊……”
    樺逸有點泄氣,但還是接著說:“要留一首看不出意思的詩……”
    連達幹脆連眼睛都快合上了:“好啊……”
    樺逸認真的想想:“就那一首剛學的——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映紅,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你看呢?”
    連達噗的笑了:“你個傻瓜,如果你有不測,那詩你哪有機會寫?即便是有機會寫,我也不一定能看得到……”
    樺逸氣結,半晌,聽連達幽幽的說:“放心,怎樣我都會去救你……”
    倏地濕了眼眶,囁嚅幾聲,才發現連達已經睡著了……
    ……
    怎麼會夢到小時候……樺逸從床上起身,搓了搓臉,站起來,想倒杯水喝,卻發現茶壺早已空了,是了,奔波一天累得要命,那壺水喝完就沒叫小二來蓄。想想自己給那家夥捎的禮物不由得壞笑——也不知道那張總是老神在在的臉是否還撐得住……
    話說回來,剛才還做那種夢,難道是近鄉情怯?一定是那家夥信裏提到桃花,才會勾起這段回憶吧……誒……居然還是自己吃癟的回憶……
    樺逸重新躺回床上,由著那夢想開去……
    那年隻有八歲吧?連達那時沒有自己高,但卻九歲了……
    那年自己被綁了票,師父不在家,也不知道連達用的什麼手段,讓那幾個不睦的長老齊力救出了自己……回想起來,救人的法門簡直不像是個孩子想的……
    樺逸歎氣……跟連達一比,總是顯得自己遜到家了……
    那一年啊,連大師兄都死了,師父統共收過七個徒弟,自那一年起,就隻剩下自己和連達……
    ……
    想著想著,樺逸覺得眼皮黏連,翻個身,繼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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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眼都是星星,粉色的……
    對於在院子裏種樹,自己一貫和連達各持己見……譬如自己剛種了柳樹,出門幾日回來便都被撅了換成楊樹……樺逸掐指算算:石榴,核桃,棗樹,杏樹,山楂樹……貌似還真沒種過桃樹……不過這回,自己倒真喜歡了……粉色的花苞一片連著一片,宛如燦亮的星雲,偶爾有幾朵已經開放……樺逸把行李交給家仆,慢慢踱過桃林,那種淺淡的,還憋在花苞裏的香氣,讓樺逸覺得周身舒泰,心情好極了……
    一直走到中院,熟悉的藥香撲麵而來,蓋過了桃花,樺逸嘴角一翹,加快了腳步。
    小花廳裏站滿了人,有人看到樺逸,便紛紛打招呼,正寒暄,就見紫硯臭著臉在門口一晃:“三十二號。”陸二哥衝樺逸笑著揮揮手裏的牌子,樺逸點點頭,他就去了……樺逸也不再閑聊,細細問過了眾人,便把常例的招到自己身邊,畢竟出去了一年,不清楚來龍去脈的依舊讓他們等著連達……
    紫硯詫異今天特別快的時候才看到了樺逸,秉完事的人們都散幹淨了,隻餘他一個在桃花下笑嘻嘻的,紫硯眨了眨眼睛,飛撲過去,不知道說什麼好,眼淚還下來了,最後隻說:“公子你可算回來了……”
    樺逸拍了拍紫硯頭頂:“一年不見,怎麼又低了些??”紫硯破涕為笑:“快進去看看六公子,一年都沒見了……”邊說著邊引樺逸進屋去。
    屋裏倒沒有那麼濃的藥味,樺逸一笑,這個天天離不開藥的人其實最討厭藥味,所以地上的炭盆上隻架著一隻水砵。
    連達伏在桌上,這片刻時間竟已經睡得沉了。樺逸示意紫硯噤聲,自己悄悄走過去想把連達抱到床上,近了才發現連達的筆掉在右手邊,幾點墨汁染在手背上,樺逸眉頭一皺,這不是睡了而是昏了……扯過左手想要探探脈象,卻發現連達左手緊攥。樺逸狐疑,扳開一根手指便倒抽口氣,轉頭看紫硯,紫硯慢慢跪下,掀開水砵的蓋子:“這兒還有兩個……”,水裏沉著兩枚鐵板栗,滾燙蒸騰的水氣裏,這兩個刺球數不盡的針尖兀自寒光閃爍……“六公子從刑堂拿的,”紫硯低下頭。樺逸抿著唇,一個個扳開剩下的手指,把那個帶血的刺球摳出來扔進水砵:“多久了?”紫煙答道:“半年了,以前不經常使,就是這個月用的勤了。”樺逸撫平那手掌,隻見青白的掌心和手指的內側都爛了,轉頭吩咐:“拿藥和繃帶來。”紫硯愣了愣,小聲說:“六公子不許用繃帶。”樺逸一頓,語氣加重:“我回來了就聽我的,快去。”紫硯出去,樺逸便起身把連達抱到床上去,一年了,居然還輕了許多,以前,還有點人樣子,現在,一臉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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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達醒來已入夜了,近日昏迷來得愈加頻繁,時間不夠用,身體卻不爭氣……暗歎口氣,這後半夜是絕不能再睡了,低頭趿鞋才發現炭盆上空空如也,連達皺眉,喚聲:“紫硯。”卻聽旁邊有個聲音說:“不用喊了,是我給撤了。”連達轉頭,就見桌邊坐著一人,仔細看清便忍不住笑:“小逸你回來了!”樺逸已洗過澡,換上了家裏的衫子,一水的深青,外麵卻披著連達的銀色素緞鑲毛大氅,漆黑的發梢還在滴水,水滴劃過毛鋒,簌簌的落在地上。
    連達站起身,一邊束起頭發,一邊說:“桃花還沒開,美酒卻有,來點?”樺逸沉著臉:“別,喝茶就好了。”看連達開始有條不紊的煮水撿茶,卻沒有搭話的意思,終於還是忍不住:“我給你開了提神醒腦的方子,和你日常的藥不相衝的,紫硯已經抓了,煮水喝就好,別再用那些東西了。”連達卻隻是垂著眼笑笑:“不傷身的沒用,有用的傷身,還是我的法子有效,你就別管了。”樺逸氣結,轉過頭去繼續看呈書,片刻功夫,茶好了,連達用小杯盛了,遞過去:“燙著才香,趕緊著。”樺逸接過卻沒喝,隻是說:“這個總感覺不對……”連達探過身去:“哪裏?”樺逸說:“這個李大賀的。”連達掃了幾眼,笑道:“是不對。”抿了口茶,接著說:“小逸你還記得澧河的河道麼?在定州這一節非常有意思。”樺逸想了想,說:“叫紫硯拿地圖來。”連達說不用,拿過紙筆潦潦畫著:“飛翎渡這裏有個轉角,然後下來到鼇口,河麵寬且深,喇叭頭這裏又收束,過雁山又是個轉角……”樺逸恍然大悟:“李大賀說在飛翎渡劫了巨鯨幫的糧船,其實合適劫船的地方並不是飛翎渡,而是喇叭頭。”連達點頭:“而且數目也不對,李大賀說劫了五艘運糧船,總計三百石糧,事實上未必是糧船,巨鯨幫新投靠的定州府韓大人,是魏相的門生,魏相本月二十三六十大壽,所以這回巨鯨幫北上那船裏必定不僅僅是糧。”樺逸思索片刻,道:“李大賀撒了謊想必是怕我們不允他劫船,白白放棄到嘴的肥肉。”連達說:“是的,不但不能劫,還要賣個人情給他們。”樺逸笑笑:“現在其實也來得及。”連達卻擺擺手:“這件事不管了。”樺逸詫異:“為什麼?”連達把剩餘的茶飲盡,沉默半晌,才答道:“你知道師父他去哪裏了麼?”樺逸說:“我問過,說是去參加京上的武林大會。”連達搖搖頭,“他是被曾閣老召去的,半月前飛鴿傳書還算暢通,這半月是半點消息都沒了。”樺逸心中暗驚,又聽連達說:“平州,常定,保南的分舵我已經都給撤掉了,從師父動身那天起,我在京城紮了十三個暗樁,目前各路信息都有反饋,卻唯獨探不到師父的半點消息……”樺逸心中惶然,又轉念,便明白為什麼連達的左手爛成那樣。自己不是沒紮過暗樁,一個暗樁從設立到運轉正常再到流暢的反饋信息,至少要半年餘,一個月十三個暗樁正常啟動,連達怕是熬盡心血了。
    眼看著,事態正往不妙的方向發展,兩個人都沉在自己的心思裏,慢慢的茶冷了。
    蕪州地處沿海,水文地貌特別,所以一直是天瑜最重要的港口,平素往來通商,戰時囤兵積糧都異常適宜,棲鳳作為蕪州本地的幫派因投靠建王一脈,十年間已躍身成為江湖前十的大組織,行內人都道棲鳳是建王的錢袋子,而事實也確是如此。建王是皇帝的嫡弟,幾十年相安無事,早年師父通了建王的門路也是看中這點,可是這幾年建王好像忽然激進了些……
    樺逸長出口氣:“哥,咱們該怎麼辦?”樺逸從不服氣那一歲之差,平日裏也絕少叫哥,連達知道這是商量正事的口氣,便也正色答道:“收束組織,準備過冬。……必要時,回籠流資,焚毀賬冊,分舵解散,人員化整為零,蟄伏等待時機。”樺逸心中一動,追問:“會有那麼嚴重麼?”連達歎口氣:“這還不算是最壞的打算,……”頓了頓,又道:“也別慌,現在還不到那個時候。”樺逸不再作聲,連達則起身出門將涼水倒了。門外幽藍的月輝傾灑,連達唇角輕揚,朗聲笑道:“我們雖然是走狗,但也要懂得自保。”回頭喚道:“來來來,賞花了~”月色裏,連達灰敗蒼白的臉龐竟像發出光來,樺逸看著那副燦亮的眉眼,心裏好似也亮了。
    這回上了酒,樺逸搬了兩個臥榻出來,就在庭前看桃花。鋪著皮褥,蓋著絲被,懷裏抱著酒壇子,“賽神仙呐……”樺逸感歎。
    “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怕精怪,師兄講個桃花仙的故事還把你嚇哭了,結果現在你居然不怕了……”連達歎口氣,“真無趣……”
    樺逸笑起來:“那是因為我當時不懂,桃花仙都是美人,有什麼好怕……”頓了頓,壓低聲音道,“你種了一園子桃樹,不會是想坐擁後宮三千吧……”
    連達一笑,也壓低聲音:“你答對了,我還準備寫本酒色財氣錄,就放在咱們自家的鋪子買,定能月售上萬……”
    樺逸大笑,忽然起身:“對了,我有禮物捎給你,等著啊……我去去就來啊……”話沒說完人已經躥回屋子,再出來,手裏拿著一把折扇,獻寶般唰的展開。
    連達接過,不由得讚道:“好美的桃花……”扇麵上濃濃一叢桃花,正開得嬌豔,樺逸卻忙不迭的說:“反麵反麵……”連達把扇子翻轉來,突然一愣,接著咳了聲,淡淡道:“這個……也很美……”樺逸泄了勁的倒回榻上:“都不能配合配合的驚訝下麼……”連達喝口酒,咂咂嘴:“不就是一副春宮圖麼,你當我是井底之蛙沒見識麼……”
    樺逸背過身去隻是喝酒,連達又飲了一杯,忽感無聊,用扇柄敲敲那個沉默的背影:“你家美人呢?怎麼沒一起回來?”一提到美人便像是鑰匙捅開了鎖,樺逸立刻轉身,嘿嘿笑:“她不敢回來……”連達鼻子裏哼了一聲:“早查清了,還瞞個什麼勁兒,責罰你是跑不了了,但我們都不會動她。”轉頭看樺逸那一副“知道你最好”的賤相,連達不禁揉著額角噓氣:“不是說你,我雖沒女人,但也知道由欺騙開始的都不會是什麼好事,偏你還掉進去。”
    樺逸笑笑:“現在不了,我們……很好……”一顆心忽然暖而靜,幾乎連花苞裂開的聲音都聽得到……
    樺逸慢慢說:“我快要當爹了……”
    連達的扇子倏的一動,敲上鼻梁便停在了那裏……
    樺逸喝了口酒:“聽月亮說再過兩個月那孩子會在肚皮下動……”
    半晌,連達的聲音方才響起:“聽起來很不錯的樣子……”轉而又像自言自語,“要不我也弄個出來玩玩……”
    樺逸撇嘴,又喝了口酒,轉頭,隻見扇麵邊緣上,連達一雙眼睛忽閃忽閃的顯得格外大,再往下看,那精描細做的春宮圖有金粉泛著細細微光……一口酒便這樣噴了出來……
    連達一麵打著扇子,一麵拍著樺逸的後背:“這麼激動啊??連酒都不會喝了???”樺逸咳嗽幾聲,緩了緩氣,便聽見連達溫聲說:“去潁州吧,在那邊城裏揀熱鬧的地方買棟宅子,那是個好地方,等上幾年,是非少了,再把月亮和孩子接回來……左共不過三五年,你也能常去看看,等安定了,孩子也能喊爹了,多好……”
    潁州確實是個好地方,已故黃相的家鄉,現在清流黨人的集聚地,聖上親筆禦批的書院就有三間,天瑜的名士也喜歡三不五時的在那裏講經論道,正因如此,反而成了鐵桶一塊,各路勢力都插不進手去……把家安到那裏,確實是遠離了糾紛爭鬥,月亮的身份也更容易清洗……樺逸的鼻子忽然有點酸,便問:“你早就想過了麼?”連達淡淡的“嗯”了聲,片刻又接到:“其實我也有想,將來如果我有了喜歡的女人,咱們就一起把家安到那邊……”……樺逸忽然憶起師父曾私下裏交點,說連達未必能活到三十歲,不由得心口一陣發悶……
    後半夜,連達睡了,橙黃的燈光下,樺逸打著算盤核帳,呈書裏簡單的都已經處理完畢,有疑問的單獨分在一旁……這些雜七雜八的自己還能應付得來,連達的精力,就留到更重要的地方吧……
    夜色深濃,寒氣上升,樺逸放下算盤,又給連達添了一床被子,掖被子的時候順手探了脈象,這麼多年,這樣的照顧都已經習慣成自然,師父的那點醫術,也全無保留的教給了自己,記得有一晚,睡得迷糊的時候下意識拉過身邊的手腕摸了摸,才驚覺那是月亮……想到這裏,不禁莞爾……如果有那麼一天,兩個人真能在潁州比鄰而居,孩子們可以結親,那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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