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 踏莎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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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前,解岸還不是知府,而是一個被貶的小小司吏。因在錦城出事時,立了好幾件功。恰逢大小官員府中鬧鬼接連死去,原知府死後,無人敢上任,甚至好幾位官員吵著要辭職。朝廷無法,隻得冊封解岸為錦城知府。
解岸雖猶豫過,但到底還是接下了聖旨。
解岸到底是曾經的狀元郎,滿腹才學,在這種非常時期,仍把錦官城治理的有些起色。且自解岸上任,錦官城鮮少再有官員離奇死亡之事。
錦城的百姓無不對解岸感恩戴德,拚死擁護。
此刻,解岸正坐在書房中,為聘請世外高人驅鬼一事而發愁,聽得有小廝前來報,“大人,門外有自稱是修道之人求見。大人可見?”
解岸招手道,“快快有請。”
陽與君間剛到知府府前,正準備敲門,便聽見遠處傳來不甚熟識的聲音。
“帝座,帝座…。”
那聲音由遠及近,慢慢的越來越近。上陽回頭,瞧見羅綺急急的往她這邊跑,邊跑著還不忘招手。
“帝座,羅綺可算是找到你了。”
上陽歎了口氣,道,“羅綺,這麼些年,你待在玄清宮都是在做什麼?修為怎的還退了不少?現在才找到本座。”
羅綺不滿的撅著嘴,“帝座,這也不能怨羅綺呀。是這凡間陰煞之氣太重,帝座又將自己的氣息隱蔽了,羅綺好不容易才找到帝座的。”
上陽淡道,“此次回去後,你便安心待在玄清宮好好修煉。”見羅綺仍撅著嘴,又補上一句,“不到本座滿意,你便不得踏出玄清宮。”
“帝座,羅綺知錯了。”
羅綺搖著上陽好生哭鬧一番,仍不見上陽動搖,尋思著如果討得帝座歡心好讓她收回方才的話,卻發現上陽身邊,還站著一位笑吟吟的公子。
“咦,帝座,他他他,他是誰啊?”
君間之前一直被羅綺無視,也不惱,涵養很好的回道,“在下君間。”
“君間!鬼族太子殿下君間?”
“正是。”
如此,君間又少不得要與羅綺寒暄一番,因著寒暄的聲音有些大了,被知府府中的守衛聽到了。守衛氣勢洶洶的打開大門,氣勢洶洶的衝出來質問。
“你們是何許人,膽敢在知府門前吵鬧。”
上陽正欲答話,卻被君間搶道,“四方修道之人,聽聞錦官城今日不大太平,特地攜夫人前來訪問錦城知府大人。”
守衛互相交換了眼神,其中一個忙進去通報,留下那個賠笑道,“小的不知是仙家道友到來,方才多有得罪,恕罪,恕罪,嘿嘿。”
於是有了開頭那幕,上陽等人被請進府內,由小廝引著去麵見知府解岸。
在路上,羅綺趁著君間不注意時,紅著臉扯著上陽的衣袖,偷偷的說,“帝座,這位鬼殿下長得可真好看。”
一副小女兒作態讓上陽歎為觀止。羅綺一向是臉皮極厚的,況且活著的歲數也大了,怕是平白被男人親了也不會臉紅。
現下不過見了君間一麵,便紅了臉,這君間長得,也委實忒好看了些。
與解岸的會麵是在書房內,彼時,解岸仍在批閱折子。
解岸確實是位好知府,不僅才高八鬥,連心裏想的,也都是平民百姓。解岸與上陽等人交談中,問的都是錦城現下狀況,鬼怪驅不驅得,人民救不救得。
一番交談後,解岸將上陽等人安置在上等廂房,畢恭畢敬的候著,隻求三人能早日解救錦官城。
今夜無月,解岸在書房務事到深夜,終是覺得倦了,起身在庭院中四處走走,好消消乏。將庭院逛了一遍後,又折回書房繼續批閱折子。絲毫未察覺身後的異樣。
有隻死靈,自入夜以來,便一直跟在解岸身邊。什麼也不做,隻是望著他,目光柔似水,藏著深深的眷戀。
死靈一心專注於解岸,亦不知身後跟著三個人。
上陽見解岸折回書房,才道,“錦官城中官員離奇逝世一案,果真與解岸毫無關聯,他不知死靈的所作所為,亦不知死靈的存在。”
君間望著那隻死靈,若有所思,“這隻死靈,每夜跟隨解岸身邊,也從未做過害他之事。她甚至,並未讓他察覺到她的存在。但她所害之人,都是嫉妒解岸的才學,處處打壓解岸的人。她,怕是生前與解岸有所瓜葛罷。”
定是有所瓜葛,且瓜葛不淺。
羅綺道,“是呀是呀,這隻死靈定是心裏戀慕著解岸的。隻是她再怎麼戀慕著解岸,也不能隨意去害別人啊。”
羅綺說著,語氣中滿是憤憤不平,卻也潛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她就這麼每天陪在解岸身邊,也不打擾他,這真真是份感人的情意。帝座,咱們還是先不要收她罷,就讓她與解岸再多待些時日。若她再害人,再收她也不遲。”
上陽搖頭道,“何須如此?”
便徑自上前,向死靈待的方向走去。
死靈專注於解岸的時候,整個天地便隻剩下他了。望著他研墨,批改折子,偶爾眉頭緊鎖。她想去替他撫平,手伸到一半,卻又放下來。
他兩鬢又添了些白發,他仿若在不經意間老了幾歲,她有些心疼,卻又不能再做些什麼。因太過專注,以至於有人行至她跟前,她都未發覺。待發覺時,自是被嚇了一跳。
那人一襲白衣,雲清如許,額間鳳尾藍印耀耀生輝。這般風姿,那枚印記,她該是奉命下凡收百鬼的上陽帝座罷。
到底是來了。
死靈苦笑了下,忽的跪在上陽跟前。
“我知你是天界上陽帝座,我會回獄中自行請罪。隻求,帝座能完成我唯一的心願,便是帝座要我灰飛煙滅,我也願。”
上陽語氣平淡,“本座為何要幫你?”
死靈似是早已料到上陽會這樣回答,緩緩磕了一個頭,道,“帝座慈悲仁厚,求帝座成全。”
爾後,周遭的景象突然變了樣。
天正飄著雪,寒風席卷,路上行人行色匆匆,誰也不曾注意到街角,蜷縮著一個小女孩。
雪下得更大了,小女孩覺得自己估摸著要死了。她身上穿著的單衣破破爛爛的,遮體都不定能遮得住,更何況遮寒?
而且,她已經好幾天沒有進食了。她是孤兒,是乞兒,又沒有人願意給她施舍一丁點兒能吃的。她也想過去搶別人手中的吃的,可她身子骨太小,打不過別人。就算是搶到了,那都是比她還小的人,那人可憐兮兮的望著她,她不忍心,就又都還給他了。
其實,誰還能比她更可憐呢。
她索性不去想,閉上眼睛算著日子等死,這般等著等著,她卻睡著了。
她是被人搖醒的,那是一名男子,生的俊朗,眉目間透著溫和,撐著一把傘站在她跟前為她遮去落雪。見她醒了,將傘放在她手中,脫下外袍罩在她身上。
他蹲下,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她喃喃道,“杜若。”
聲音輕微的仿若沒有,他卻是聽清了。
他問,“杜若?你多大了?”
她低頭道,“我,十二歲了。”
他微蹙著眉,“有十二了?怎的這般瘦弱?這大年夜的,你為何孤身在此?”
她低頭沉默了一會兒,道,“我,我是孤兒。”
他眉蹙得更深了,頓了下,似是下了什麼決心,“杜若,你既是孤兒,年紀又太小,以後便跟著我罷,如何?”
她驚喜的抬頭,“你,你說的是真的?”
他點點頭,“我叫解岸。”
她眼眶便這麼紅了,又有些惶恐,“先生,謝謝您。杜若跟著你,會很乖的。先生大恩大德,杜若定銘記於心。”
他起身,向她伸手,“那便同我走罷。”
杜若小心翼翼的將手覆在他的手上。其實,之前她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時候,真的是害怕極了。可現在,她看著牽著她走的他,她覺得,此生再也沒有比此刻更溫暖的時刻了。
杜若跟著解岸的那年,十二歲,解岸二十歲。
人生若隻如初見。
自此,杜若不再是一個人,但卻隻念著一個人。
解岸自幼時便已通讀四書五經,滿腹才學。他說,待杜若及笄時,便赴京趕考。
他本是今年就要去的,隻是因為家中多了個杜若。他答應了杜若要照顧她的,便不能丟下杜若一人。
這一年,杜若在心中暗下決心,她已經連累了解岸,定不能再連累解岸了。
解岸白日裏在私塾裏教書,杜若便在家中務事。偶爾解岸忙時,便給他送飯去。一來二去的,便與私塾裏的孩子們玩得熟識了。
解岸曾叫杜若也去上學,但杜若怎麼也不願意。她也很想上學,她是真的不想再連累先生了。
他在夜下把燈點時,她守在一旁替他研墨。舉案齊眉,紅袖添香,看他三年寒窗苦讀。
她說,“先生一定會高中了。”
杜若一向乖巧,卻在十五歲生辰前一天突然消失不見了,他急的滿城尋找,卻怎麼也尋不到。他一整夜未眠,杜若歸來時,便見他麵容憔悴。
解岸頭一次大發雷霆,伸手一巴掌,那隻手卻停在她麵前。他輕歎了一聲,輕撫著她的臉龐。她的眼淚就這麼掉下來。
杜若從懷中掏出一個包的嚴實的包裹,遞給他。是她特製的糕點,摘了一夜的山梔子,混著紫蘇和白糖,製成的糕點。
他因經常熬夜,身體一向不大好,近幾日尤其咳嗽咳的厲害。
若是往常,她會每夜給他端來一杯梔子紫蘇茶,可現在他要走了,她卻不能陪在他身邊照顧了。隻好在他臨行前趕製這些糕點,山梔子要摘新鮮的,不然不好喝。可是山梔子很難找,她費了半天勁,才找到這麼一些,怕太晚了來不及,又急匆匆的趕回來。一身狼狽。
杜若卻不知道,解岸每夜有她陪著,便是再怎麼難受,也不大要緊的。解岸小心翼翼的收起包裹,動作輕柔的仿若捧著的是珍寶。
她向他道別,“先生此去,定會高中的。”
他默不作聲,輕擁她入懷。
臨行前,私塾裏的孩子都來給他送行,很隆重。解岸就這樣趕赴京都趕考。他以為自己懷才在身,不屑於賄賂考官,漠視著那些以財物買官職的小人。
後來,解岸落榜了,是被那些收買考官的小人擠下來的。
他憤然回鄉,她也仿著他之前輕擁他入懷安慰他,“先生,還有下次。以先生的才識,下次定能中。”
解岸仍是失落的醉倒在客棧,私塾裏的孩子跑來告訴杜若,“先生在客棧裏喝酒了,喝了很多。”
杜若聽了,先是一愣,而後笑著讓孩子們先走,而後默默的拿起一把傘去了客棧。天公不作美,正下著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