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銅鏡紅裝，四麵楚歌。
    “主子，敏燕來了。”
    梓雲在門外輕輕地敲門說道。
    我放下梳子：“讓她進來。”
    語畢，敏燕便推門進來了。她款款走到我跟前，給我請了個安，便規規矩矩地呆在一旁等我問話。
    我還是不禁自愧，姐姐身旁的一個丫鬟都如此循規蹈矩。
    “敏燕，你侍候我姐姐多少個年頭了？”我問道。
    敏燕看著我，眼中生出些許疑惑：“回二小姐的話，有些年頭了。福晉還未嫁給四爺之時奴才就在福晉身邊了。”
    我聽了點點頭，又說：“那麼你對姐姐的事情應該也了如指掌了？”
    敏燕想了想，答道：“這不好說。”
    我笑了笑，不愧是姐姐調教出來的奴才，真是個謹慎的丫頭！“敏燕，”我追逐著她的明眸，問道：“老實告訴我，姐姐和八爺的故事！”
    她聽了我的問題，頓時嚇得臉色發白，顫顫巍巍地跪了下來。
    “二小姐，是如何得知的呀！”
    我瞅著她這般模樣，心中依然明白自己是蒙對了。於是清了清嗓子，努力做出威嚴的樣子：“說。”
    “二小姐，不是奴才不說，這可是要命的事情！福晉早就下令不讓再提了！”
    見她兩眼淚汪汪的，一副隨時會哭出來的樣子，我也不忍心再凶下去了，於是柔和了聲音道：“敏燕，我是姐姐的嫡親妹妹，隻是想要知道她的過去。我也看出來了，姐姐和八爺之前定不是有什麼好的故事，想必也是傷心事一樁。”
    “二小姐！”敏燕慌了神。
    我又說：“你就告訴我吧。”
    敏燕歎了口氣，目光轉向窗外，隨即變得沒有焦距，仿佛看到了很遠的地方：“那年的葵花開的異常燦爛……福晉已經是個出閣的婦人了，二八芳齡的大好年華，卻遇上了那個足以毀掉她一輩子的男人……”
    那個男人是八爺胤祀，姐姐嫁入四爺府，四爺對姐姐甚是恩寵。姐姐喜愛習字臨帖，尤其是在宮中的傾韻閣，環境清幽，是個習字作畫的好去處。一日午時，姐姐臨帖到一半，抬起頭目光突然對上一雙微眯的美墨。對麵的男子顯然是已經矗立良久的，謙謙公子，笑如沐風，兩人在此刻便一見傾心。她看著他，聽著，想著，心神震蕩，彼此都感受著這種少有的快樂情趣。又是一段美麗的才子佳人的故事，可惜結局一點也不好，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姐姐與八爺一同繪製的山水交融圖不知怎的竟落入四爺之手，四爺生心多疑，從此與八爺決裂，而姐姐，再也沒有跨入過傾韻閣一步……
    敏燕訴說的這段故事令我不由對姐姐、四爺和八爺之間的事情更加擔憂了。這般仇恨，難怪四爺和八爺的關係會那麼僵硬了。四爺為人一向小心謹慎，又足智多謀，手段淩厲，八爺也絕非閃油的燈。這兩個如此厲害的人物在一起為了皇位、為了心愛女子，反目成仇，怎能不被千古流傳？
    還有他們之間的糾葛，看來是注定要隨著曆史上演了。
    我揮揮手，示意敏燕退下，自己在床上輾轉反側，卻是怎樣也無法入眠。幹脆就披了件墨裘，倚立窗前。
    如今是康熙四十四年，太子已經被廢過了一次。八爺、九爺、十爺、十四爺皆已是八爺黨的人；四爺黨勢單力薄，隻有四爺和十三爺，十七爺。雖說朝外有隆科多、李衛、張廷玉、田文鏡等人，可是現今還沒有到嶄露頭角的時候，四爺仍需拋光養暉。
    今日若不是姐姐病了，四爺恐怕身在年羹堯將軍的府邸吧。才四十四年，就已經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不知道今後還會發生些什麼事情……
    一夜無眠。
    次日聽聞姐姐已經醒了，我趕忙去她房裏問候。一進門，尚未說話，看著姐姐在細細喝粥的模樣，我就哭出了聲來。姐姐拉著我又是哄又是氣笑道：“姐姐都好了，你這會兒子哭得什麼呀？”
    “人家還不是擔心你麼？”我嘟著嘴嬌嗔道。
    “靜榕這丫頭，一向堅強。這是擔心極了四嫂才哭出來的。”
    我聽見這話，轉向一旁，隻見不知何時四爺和十三爺已經坐在那裏喝茶了。
    姐姐笑了笑，俯身在我耳邊細語道：“去瞧瞧十三阿哥手邊的是什麼。”
    我聞言，疑惑地走過去，拾起來看看：“鞭子？”
    “靜榕想要騎馬了？”四爺突然開口問。
    未待我回答，姐姐就搶著說：“是啊，前些日子就說了。”
    我：“……”我什麼時候說過？
    十三爺：“……”
    “我就說怎麼今天從一拿起馬鞭開始右眼就跳得那麼歡呢，果真是禍事臨頭。”十三爺一邊牽著馬，一邊自言自語。
    我聽了這話自然是十分想去揍他兩拳，可是現在我人在馬背上，馬被他牽著，我的小命牽在他手上，隻能聽他抱怨。
    “真是不知道四哥怎麼想的，居然把這個任務交給我……”
    我悻悻笑了兩聲：“我這不是會騎的嗎？隻不過需要別人在邊上幫點小忙。”
    他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幹笑道：“您老這是騎馬麼？這是遛人呢？”
    “遛什麼人？”
    他一副快被我氣昏的樣子，咬牙切齒了半天，才蹦出倆兒字：“遛我……”
    我：“……”
    在馬上轉悠了半天，我也有些累了，看著十三爺這大冬天的腦門上竟也滲出了些許汗。
    我拿出懷中的香帕，為他擦去汗，又說道：“咱們歇會兒吧。”
    他沉吟了一下，道：“好。”
    我努力憋住笑意，他這一舉，真是像極了四爺。
    下了馬，隻見他繼續背對著我望著遠處。
    “怎麼了？”我好奇地問道。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轉而又恢複成深邃的眸子。
    “八哥他們也來了。”
    我回頭望去，這才發覺八爺他們的身影。
    “八爺吉祥。”
    我依禮跪安。
    八爺抬手道：“起吧。”
    我也不扭捏，挺直腰杆兒地站在了十三爺身後。打量這一行人，這次見到的不隻是八爺，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名男子和一名女子。
    那女子生得唇紅齒白，舉止端莊有禮，隻是眉間多了份憂愁，被我打量著倒也是從容不迫，若要換作別家女子早就羞得麵紅耳赤了。此等有膽識的女子，若是我沒有猜錯，應該就是八爺的福晉郭絡羅熙顏了吧？那女子身後還站著的兩名男子，一個身穿綠色爪蟒袍，另一名身穿深紅色繁紋長袍。
    穿紅袍的男子此時正邪邪地望著我，眉目隻見滿是意氣風發。而綠袍男子比紅袍男子稍稍矮些，他似乎正與紅袍男子說著些什麼，引得紅袍男子頻頻露出笑容。
    見我一直望著他們，那紅袍男子又笑道：“靜榕妹子不認識我了嗎？”
    聽了他這話，我越發暈。我來古代也就一年多，都是在四爺府中度過的，怎麼會見過這個人呢？
    我想了想，覺得自己還是別說話露了馬腳的好。
    十三爺見我沒有理他，笑著說：“九哥，你與靜榕雖是幼年玩伴，可是那時你們都還小。靜榕這性子大咧馬虎，不記得你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一個機靈：“九爺吉祥，十爺吉祥。”
    十阿哥強忍笑意道：“往日八哥都說我馬虎癡傻，今兒總算尋著個比我更傻的人了。哈哈哈！”語末，他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有些不快，心裏暗暗將十阿哥罵了個遍，又張口道：“十爺可知道大智若愚？真正有智慧的人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被人看出來的。”
    他這才不笑了，一臉探究地望著我。
    十三爺和九爺倒是一改方才有些沉悶的氣氛開懷大笑了起來。連八爺的嘴角也掛出淡淡笑意。
    “真沒想到幾年未見，靜榕妹子的嘴倒是愈發得淩俐了。”九爺一邊說一邊拍拍我的肩。
    我不得不再次向十三爺靠近一點。轉而又笑著說：“靜榕失言了。”
    隻見他擺擺手，道：“無礙。”
    “十三爺，奴才突然覺得沒了興致，可否送靜榕回府？”
    十三爺聽了點點頭，向八爺九爺和十爺衿首後便帶著我離開了。我知道十三爺是十分不喜歡九爺的，他們之間的明爭暗鬥就猶如四爺和八爺。而九爺是個怎樣的人呢？就是那種你砍他一刀，他還你十刀的人。隻要九爺有能力和機會，得罪過他的人就不會有什麼好下場，這就是九阿哥的陰險和令人畏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