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那天，一家人去鄉下看望爺爺。到村子裏的時候正巧中午，她下了車，遠遠的就看見爺爺坐在門前的石頭上，嘴裏叼著煙鬥，看著遠處。她大喊了一聲，老人聞聲轉過頭來，還沒等他看清，她就一下撲到了了爺爺懷裏。爺爺楞了一下，回過神來，笑得合不攏嘴，把孫女放在地上，看了又看，過了好一會兒才笑著說：“丫頭長大了，比爺爺都高咯。”說著，又摸了摸小妹的腦袋，笑著說道：“二丫頭也這麼大啦，看來爺爺真的老了。”小妹乖膩的叫道：“爺爺！”爺爺笑嗬嗬地“哎”了一聲。這是父母也過來了，叫道：“爸。”爺爺也笑著點了點頭。
    這個父母和爺爺坐在院中曬太陽，聊著天，她和小妹跑去田塍上玩。一直都在鎮上長大的小妹玩得異常樂乎，清脆的笑聲回蕩在白雪覆蓋的田野上，好久好久，不忍隱去。田邊的小道邊上還有未掃除的積雪，於是小妹在上邊寫了一個字——“楚”。然後拉著她過來看，讓她也寫一個上去。她拗不過小妹，隻好從了她，蹲下身子，指尖碰到一片冰涼，下意識地就寫了一個字上去——“秦”。
    寫完後，她搓了搓冰涼的雙手，站起身來。小妹湊過來，看了一眼後就邪邪地笑起來，拉長了聲調，說道：“咦~~~~秦哥哥，情哥哥，哈哈，姐，你就老實——啊！”小妹話還沒說完，她就用手指戳在了小妹的腰間，嗔道：“死孩子，又不學好啊！”小妹大叫著躲開，道：“姐，我又不會告訴爸媽的，啊！”她看著小妹氣不過來，就追著小妹跑，兩個女孩就在路上鬧開了。
    回去的時候已是日落時分，冬天的太陽總是落得這麼早。也許是鬧累了，小妹安安靜靜的走在一邊，沒有再鬧騰。
    正走在路上，迎麵過來一輛自行車，她正忙著理頭發，沒有看清車上的人。經過後，她的身後才想起一個熟悉的聲音，略帶驚喜。
    “楚妖妮？！”
    她回過頭去，看見秦江城正坐在車上，單腳撐著地，扭過身來看著她，背後依舊背著一個灰色的背包，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臉頰因為冷風而呈現一種蠟紅色。他見她回頭，便笑著說：“真巧啊。”
    她一臉的意外之色，條件反射似的叫道：“啊？！秦老師好。”
    秦江城苦笑了幾聲，問道：“最近怎麼樣啊？還好吧？”
    “我上學去了，學校裏挺好的。”她緩和了一下語氣，說道。
    秦江城聽後，眉頭一動，“嗯”了一聲。兩人一時無話，這時小妹從後邊蹦了出來，調皮地叫道：“哥哥，你姓秦啊？”
    秦江城看了她一眼，笑道：“是啊。”
    小妹聽後又邪笑起來，看得秦江城心裏直糾結，然後又拉長調子說道：“噢~秦哥哥，我告訴你件事啊，其實我姐她——唔！”她一把將小妹的嘴巴捂住，叫了一聲：“秦老師，我還有事，先走啦。”說完，連拖帶拽地將小妹往家裏拖去。秦江城看著這兩個女孩，笑著搖了搖頭，歎了口氣，跨上自行車騎去。
    這天父親親自下廚，餐桌上小妹嘴角微微上揚，一會兒看看桌子上，一會兒又看看她，眼神中包含著深意。她雖知其中的意思，但也拿小妹沒奈何，隻好隨她去了。
    元旦很快得便過去了，接下來就是期末複習，一張一張的考卷將她壓得喘不過氣來。天空也昏昏沉沉，好像要塌下來一般，偶爾落下幾片雪花，但很快就停了，完全沒有要積起來的樣子。她的心情也跟著壓抑，腦子裏老是亂哄哄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每當這時，她都會把腳擱在椅子上，用下巴抵住膝蓋，靜靜的靠一會兒，等到甩掉了那些雜念，再繼續回到書上去。有時會不知不覺的睡著，於是就有一雙手拍拍她的肩，她醒過來，看見小妹那古怪的鬼臉，心情一下就會清爽好多。
    期末考試終於到來了，她有點笑笑的緊張，但很快平靜了。考試結束的那天，她騎車回家，天空中突然飄起了雪花，並不是很大，甚至還不如前幾天下的。待會兒就停了吧，她想。繼續朝家裏而去，騎了沒多久，雪沒有停反而越下越大，最後就如棉絮一般，輕輕落在她的肩上。她停下身子，抬頭呆呆的看天空，風不是很大，卻足以將雪花隨心所欲地吹來吹去。
    如往常一樣，她停好單車，抖落身上的雪，然後上樓去。走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聽見兩個婦人在說著什麼，當看見她時，立馬閉了嘴，匆匆下樓去了。她疑惑的看了兩人一眼，一股不詳的預感直衝腦門。她疾步跨上樓去，推開門，看見小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低低的抽泣著，茶幾上推著一層成團的紙巾。她放下書包，走過去摸著小妹的腦袋問：“楠湘，怎麼哭啦？”
    小妹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哽咽了幾聲，一下撲倒在她的懷裏嚎啕大哭。過了許久，小妹才用沙啞的嗓子哭喊著說道：“姐，爺爺……爺爺他過世了，他不要我們了——”
    她聽完小妹撕心裂肺的哭訴，隻覺心裏“咯噔”一聲，一股從未有過的絞痛傳遍全身，眼眶變得又紅又燙，似要落下淚來，但她還是忍住了，緊緊抱著小妹顫抖的身軀，任由她在自己懷裏哭泣。轉過頭，她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忽然想起秦江城曾在課堂上念過的一段話：人一生或許會經曆無數場雪，但總有一場雪，會衝破所有的阻隔，真真切切落在你生命的結尾。
    爺爺也經曆了很多場雪了吧，於是終於有一場雪，衝破時間空間的阻隔，來了結爺爺跌跌撞撞的一生。或許奶奶還在那邊等著爺爺呢，對啊，奶奶——她突然一頓，有某些東西似乎慢慢變得清晰了。
    下葬的那天，母親讓她抱著爺爺的骨灰盒，說爺爺是老黨員，當初是服從黨的安排，才娶了已有了母親的奶奶，而兩人在之後又沒育有兒女，所以爺爺對她們來說，貌似成了外人。她聽得雲裏霧裏，但也乖乖抱著盒子。爺爺才不是外人，她想。
    按照爺爺的遺囑，最後把爺爺的骨灰盒埋在了院中的桃樹下。葬後的幾天，父親雇了一輛大卡車，把老宅裏的東西搬了出來，從此，這裏便成了一座空宅，隻留下了屋前的一院花草，在無人問津，荏苒時光下，竟瘋似的狂長。草木無聲，但當風吹起時，便有無數的聲音響起，那應該是在為主人離去的哀鳴吧。天下萬物都是有靈性的，在很小的時候，爺爺就這麼告訴她。
    又是一番掙紮之後，六月的繁忙終於告一段落。考試結束的那天，她沒有回家，一個人來到了老宅，推開塵封已久的柴扉，一腳踏進去，恍如隔世的感覺令她差點落淚。
    院子裏的花草長的很茂盛，桃樹已經結滿了果子，粉嫩粉嫩的。她在門框中立了許久，然後才輕輕的走進院裏。她來到桃樹下，從那彎垂著的枝條上摘桃子，直到拿不起了才停手。然後找來牆邊的梯子，爬上屋頂。她把書包放在一邊，把桃子整整齊齊的排著一列，自己則坐在瓦上，麵朝以往爺爺經常望著的方向。看累了，隨手拿起一個桃子，一口咬下去，膩膩的甜味瞬間充滿了整個嘴巴。她昂首，看見遠方漸沉漸落的夕陽，投來血色的光線。
    天色漸暗，她也跟著褪色，一點一點的，與老宅一起站成了一座雕塑。
    整個七月，其實都是夏季到來時的腳步聲，日漸變軟的柏油路，踩上去有種下陷的感覺，一股股熱氣撲麵而來，是整個路麵都變得扭曲。樹杈上的蟬也叫的一天比一天嘹亮，然後夏天便到來了，在一切儀式達到鼎盛之時，轟轟烈烈的到來。
    假期裏，暫時卸去了學業的負擔，反而使她覺得不適，每天都睡到天昏地暗，日影東斜，才從床上爬起來，揉幾下朦朧的眼睛，轉過腦袋，看見小妹緊閉著眼睛，正睡得安詳。
    就這樣過了幾天後，她終覺厭倦了，於是早早的起床，吃了早飯就跑去書店看書。書店裏冷氣打得十足，剛進去的時候，凍得她不禁打了個寒顫。一邊蹭著胳膊，一邊來到書架前，隨手拿下一本書，翻看起來。美好如童話般的故事，她很快便融入了其中。
    時間悄悄的趟過，書店裏很安靜，隻有一些輕微的翻書聲。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覺腿上一麻，掏出手機，看見小妹的短信。她微微一笑，飛快地敲下一段話。起身把書做了標記後放回書架，走出書店，才知道已經是傍晚時分了，怪不得肚子這麼餓。於是跑去買了兩碗餛飩，朝家裏走去。
    到家時，剛進去就看見蜷縮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小妹，見有人進來，就轉過腦袋，兩眼一亮，然後又可憐兮兮的叫道：“姐，我好餓。”她聽後叱了一聲，把裝餛飩袋子打開，招呼小妹過來一起吃。小妹挺起鼻子嗅了嗅，然後嬉笑一聲小跑過來，兩個人狼吞虎咽起來。
    吃了一半，小妹突然問道：“姐，今天幹嗎去啦，是不是又和上次那個帥哥哥……嗯嗯，你懂的。”她瞪了她一眼，說道：“吃東西還堵不住你的嘴。”頓了頓，繼續說道：“今天去書店看書了，哪有你說的那種。”小妹連連“嗯”幾聲，依舊用怪異的目光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