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她還是妥協了，去了一家餐飲店打工，端盤子，送外賣。這樣平淡的日子她很快便習慣了，但她總感覺心裏少了點什麼。每天騎著單車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穿梭，紅綠燈下，人影幢幢，每個路口，她都是匆匆而過，留下的唯一一抹身影也在空氣中隱沒了去。
    十二月的下旬，天色昏暗，正行在路上，忽然一片冰涼落在了她的脖頸。她打了個哆嗦，抬頭望去，鉛灰色的天空正飄著雪花，紛紛揚揚，若柳絮因風而起。
    雪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出門，滿眼都是白色。她隻好步行去送外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上，回頭望去，留了一路深深淺淺的腳印，她微微揚起了嘴角，轉回頭去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飛快的掠過視野中央，她定睛看去，不遠處的路燈下，秦江城正站在那裏，背著一個灰色的包，手插在口袋裏，臉上帶著驚喜，遠遠的望著她。
    他朝她揮了揮手，走過來，說道：“楚妖妮，真巧啊。”
    她也驚喜，一時語塞，“啊”了一聲，然後叫道：“秦老師好。”
    秦江城笑笑，表情有些不自然，說道：“今天應該要上課的吧，怎麼在外邊昂？”
    “我在送外賣。”
    “什麼。”
    “工作。”
    “你輟學了？！”
    “嗯。”
    “為什麼不念書了，你成績不是很好啊。”
    她咬了咬下唇，不知該怎麼回答，猶豫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飛快地繞過秦江城跑開了去，隻留下他一個人還呆立在原地，背後是一大片的雪地，和一串蜿蜒深淺的腳印。
    到了目的地，她舒了一口氣，按響了門鈴，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名中年男子站在她麵前，麵色暗黃，眼睛很小，留著胡渣，看見她便眯起了眼睛，顯得眼睛就更小了。她習慣性的把東西遞過去，說道：“您要的東西。”
    男人楞了一下，然後笑著說；“嗯，這麼快啊，我去拿錢，冷的話進來坐會兒吧。”
    她小心的走了進去，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坐在沙發上。男人“砰”得一聲把門關上，去了裏屋。又過了一會兒，她等得不耐煩，便抬起頭，看見男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的麵前，微笑著看她。她有點怕，但還是站了起來，怯怯地說道：“您的錢呢，我該走了。”那男人沒有說話，忽然怪叫一聲，猛地朝她撲過來，就像貓捉老鼠一般，將她按在了沙發上。她使勁掙紮著，大聲叫喊。咬著牙，用盡渾身的力氣一腳揣在了男人的肚子上，男人吃痛，鬆了手，她這才掙脫開來，打開門瘋似得跑進了雪幕中。
    她在雪中飛快的跑，周圍的冷風劃過她的臉頰，就如刀子一樣，但她已顧及不了這些，一個勁的跑，跑得越遠越好，最好離開這個令人作嘔的世界。
    終於在一個路口，像是抽空了氣的氣球一樣，癱坐在了地上，她狠狠的喘息著，眼淚和著雪融化後的冰水一並流了下來，落在雪地裏，燙出了好幾個坑。
    那天她不知道是如何走回家的，之後的一段時間，她沒有再去送外賣，在後台做著些雜活，日子就這樣過來了。
    除夕的那天，依舊是和爺爺兩個人過，爺爺做了一桌子的菜，各色各樣的都有，她卻提不起一點食欲，拿著筷子，坐在椅子上發呆。爺爺問她怎麼了，她搖了搖頭，然後爺女兩一塊兒沉默。
    半年之後，小妹終於有了合適的腎源，如願以償的做完了手術，十分順利，為此她也不禁鬆了口氣。
    小妹手術後的恢複期間，她辭去了餐廳的工作，來醫院照顧小妹。因此她才知道了小妹的全名，楚楠湘。真是個好名字，和小妹一樣，她心裏想。
    “楠湘。”她叫。
    “姐。”她答。
    這是今年的第一聲招呼，熟悉的聲音令她想起了多年前的第一次見麵，她忍不住在一邊偷偷的笑。
    小妹看到後疑惑的問道：“姐，你笑什麼。”
    她又笑了一會兒，終於把笑意忍了下去，說道：“沒什麼啦。”
    小妹不相信，看著她有些緋紅的臉頰，狡黠的一笑，說道：“姐，是不是看上哪個大哥哥啦？，有就說嘛，我又不會告訴爸媽的。”
    她無語，抬手在小妹的腦袋上輕敲了一下，嗔道：“你才多大啊，不學好。”說完，拿起櫃子上的蘋果，自顧自地削起來，腦袋裏卻有兩個身影一閃而過。小妹吃痛用手揉了揉腦袋，手腕上的鏈子一陣晃動，然後繼續在一旁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她卻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
    醫院裏邊很清靜，沒有人大聲的喧嘩，隻是那股酒精味著實讓人難受。她總想著出去走走，但是小妹剛動完手術，不能走路，為此她懊惱了許久。終於有一天，細心的護士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幫她借來了一把輪椅。她一翻感謝之後，推著小妹出了病房。
    一陣暖風吹來，夾雜著梧桐的清香，陽光的溫和，包裹了她的全身，她情不自禁的停下了腳步，貪婪的深吸了一口氣。“好舒服啊。”小妹也輕昂著腦袋，感受著這個季節帶來的片刻安寧，然後懶懶的伸了下身子，回過頭來朝她俏皮的一笑。她伸手幫小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然後緩步推著她朝前走去。走的時候，她下意識的用手摸了摸額頭，指尖傳來一陣木訥，她歎了口氣，輕的隻有自己聽得見。
    她推著小妹在院裏走了一圈，感覺小腿有些發麻，於是找了個池塘邊的石椅，攙扶著小妹一起坐下。被陽光曬了一天的石麵，散發著一股暖意。小妹把腦袋靠在她的肩上，輕輕地合上了眼睛，表情安詳。
    這個夏天過的很快但很平靜，就如那方池水一般波瀾不驚。小妹的身子也恢複得差不多了，所幸沒有再出現排異反應，連醫生也感歎這簡直是個奇跡。當然還有一件令她開心的事就是，父親已經幫她安排好了學校，雖然不是市中，但也是個不錯的學校。
    那天父親送她到校門口，走的時候把一部手機交給她，對她說，有什麼事打電話。她點了點頭，“嗯”了一聲。重新邁進校園的那一刻，她突然有種流淚的衝動，淚水溢出眼眶，她吸了下鼻子，狠狠的咽了回去，一股酸味直衝心頭。
    高中的課程安排的很緊湊，即便剛開學那幾天，作業也多得像是初中期末時那樣。因此，她的生活再次被塞得滿滿當當，整天書不離手，筆尖刷刷的在草稿紙上來回的演算。她偶爾也會發發呆，想一些有的沒的，啃幾口爺爺帶回來的瓜果，再一頭紮進書海裏去。
    再後來的某一天，父親提議讓她和爺爺一塊兒去鎮上住，一來離她的學校近，二來一家人在一起也好有個照應。她沒有反對，然而爺爺卻倔著不同意，對兒子說，要去你帶丫頭去，我得守著這兒。說完，“吧嗒吧嗒”的抽起旱煙，不再說話。父親拿爺爺沒轍，隻好先帶著她去了鎮上。走的時候，她回過頭，看見爺爺坐在石頭上，瘦削的身子半倚著柴門，嘴裏叼著一個大煙鬥，看見她回頭，便朝她揮揮手，然後繼續抽煙。那一刻，她看見了爺爺那堅定的眼神，但好似又伴著別的什麼，她還是看不明白，或許爺爺在堅守著什麼吧，她想。
    去鎮上住的第一晚，小妹就抱著被子枕頭，跑到她的房間，說要和她一塊兒睡。母親來叫她回自己房間，小妹就緊緊抱著她，哭喊著死活不肯走。最後母親無奈的搖了搖頭，隻好隨她去了。
    她看著小妹還帶著眼淚的臉頰，笑出聲來，小妹哼了兩聲，朝她做了個鬼臉。然後兩人相擁著睡去，隻是沒到淩晨十分，她總會醒來一次，聽到小妹均勻的呼吸，再沉沉睡去。
    學校裏的生活依舊平淡，除了作業還是作業。放學後，她打掃完教室，朝著車庫走去。忽然幾個衣著時髦的男生出現在她的麵前，其中一個被夥伴推搡著走出來，弄弄頭發，笑著叫道：“楚妖妮！”
    她停下腳步，臉上閃過一絲詫異，問道：“有事嗎？”
    男生卻滿臉的驚喜，說道：“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陳宇年，阿年啊！”
    她思索了許久，卻依舊記不起曾幾何時她見過眼前的這個男生。
    男生有些急了，又補充道：“那時候念小學，你掉河裏了，我還救過你呢。”
    “噢，是你啊。”她有思索了一會兒，笑著說，一陣緋紅攀上臉頰。
    男生見她記起來了，高興的說道：“記起來了吧，後來我還去找過你，隻是沒找到。”男生頓了頓，又繼續說道：“其實，一直想和你道個歉的，那天……那天本來就是我推的你，所以就……”
    她聽後，呆了一會兒，感覺少了些什麼東西，臉上的緋紅色也跟著消失不見，她看著男生，淺淺的笑了笑，說：“沒事，都這麼久了，呐，還有事嗎？”
    “我……我……”男生說著，臉一下就漲紅了，背後幾個夥伴又笑著推搡起來。
    她看了一會兒，沒再去理他們，徑自去取了車，向家裏騎去。回去的路上，刮著陣陣涼風，落葉滿地，但她心裏卻感到了莫名的輕快。
    再後來，她再也沒有見過那個男生，或者說即使見到了，也裝作沒有看見，於是事情就這樣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