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畢業後的那個夏天，父母來看她，還把小妹也領了來。她看著小妹那白淨的額頭，好生嫉妒，不過很快便把這份情緒拋的遠遠的，不見了蹤影。
    她拉著小妹的小手，去摘桃子吃。小妹很乖巧，一邊吃桃，一邊“姐姐，姐姐”的叫喚。小妹說，姐姐好漂亮，一定有很多大哥哥追吧。
    她聽後，臉一陣陣發燙，腦海中一個身影卻一閃而過，她抬手，輕敲小妹的腦袋，笑嗔，這麼小就不學好。小妹不躲不閃，也沒有辯駁，隻一個勁的笑，然後她也跟著笑，一直緊鎖的眉頭，也終於舒展開來。
    一天的時間過得很快，轉瞬間已是日沉西山，小妹走的時候，她把一條手鏈送給她，還把兩個精挑細選出的桃子塞給小妹，把衣兜撐得鼓鼓的。
    上了初中之後，她依舊是走著去學校，路邊有著不多的風景，她卻一遍遍的看，不厭其煩。
    初中的生活，其實與小學也相差仿佛，無非換了一處地方，多了科目罷了。原來有的，依舊圍繞在她的身側：每天都有一堆的作業，語文老師時不時的會抽查課文和詞語，吃飯的事後總有那麼一群人爭先恐後跑得飛快，還有那些指指點點略帶差異、同情或是厭惡的目光。該有的，一樣都沒少。
    不過，她也習以為常了。每天做著自己的事，背書、寫字，雖沒有太多的趣事，也卻也自得其樂。
    豆蔻年華，日子過得平淡無味，但身子就像雨後的春筍，似乎可以聽到長高時的聲響。她的個子一下就蹭到了一米六，飽滿的臉頰，纖瘦的身段，就連額上的那一塊胎記也淡了不少。
    她開始學著別的女生，留起了厚厚的劉海，蓋過眼眉，正好遮住了那一塊胎記。她的心也隨之順暢了許多，雖依舊終日無話，卻少了原有的那一份冷然，心底隻留存著絲絲平靜，和縷縷念想。
    初三那年，發生了很多事，而最重要的，莫過於她的生日了。
    十五歲，她及笄的生日。
    四月，四季之始節，萬物破眠蘇醒，鶯歌燕舞。
    那天，爺爺特地去鎮上買了蛋糕，她為此歡欣不已，心裏流淌過徐徐暖意。
    晚飯時，爺爺把一條項鏈給她，說是祖傳的，傳女不傳男。她知道爺爺又在打哈哈了，於是撇著嘴吐了下舌頭，接過項鏈。仔細看了一番，所謂項鏈不過是一個金屬環用線穿起來罷了，她擺弄了一會兒，掛在了脖子上。晚飯快結束時，爺爺又提及了她的婚事。她連忙打斷爺爺的話，說道，爺爺！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還指腹為婚。
    爺爺聽了她的話，撓了撓頭，尷尬的笑笑。忽然表情一正，緩緩說道，丫頭，及笄之後也算是半個大人了要更加懂事才是，爺爺不來約束你，不來約束你。爺爺說完，便隻顧著喝酒，沒再多說一句話，眼眸中依舊是她看不懂的神情。
    她看著爺爺滿是皺紋的臉，心裏滿滿的都是酸痛，然後鄭重的點了下頭，手緊緊的握著胸口的項鏈。
    及笄之後的日子，其實並不舒坦，中考既臨，她也倍感壓力，尤其是作業量多了許多，苦歎不已。
    意外的是那段日子，她的課桌裏忽然多了許多五顏六色的信封，每當出現在教室裏，周圍都是灼熱的目光。某種在那個年紀萌生的情愫在她身邊氤氳，這些她都明白。
    她的臉上帶著一抹紅暈，把所有的信封都取出，整整齊齊的疊好，放進書包。周圍一片嘩然，她卻假裝淡然不露一絲異色，翻開課本開始看了起來，然而思緒卻早已不知飄去了何處。
    五月的第二個周末，她被班主任叫去了辦公室。她站在辦公桌前，頭壓得低低的，手指不停地捏著衣角，一塊汗漬在布料上蔓延開來。
    秦江城看了看她，歎了一口氣，開口說：“楚妖妮，老師一直都覺得你是個好學生乖孩子，你的努力老師都看在眼裏。你看，中考快來了，我想你也感覺到壓力了，所以外表上的打扮先放一下，以後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去做的，知道嗎？”
    簡單而又明了的言語，平和的語調，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把前邊的頭發紮起來吧，嗯？”秦江城以為她沒聽清楚，又補充道。習慣性的拿起桌麵上的筆，一圈圈轉起來，道“妖妮，學校裏規定了學生不能留劉海的，這不政教處剛下來通知，你這樣，老師也很為難啊。”
    語調依舊平和以極，毫無突兀之處。
    過了許久，她突然緩緩地蹲下身子，一顆顆晶瑩的淚珠沿著臉頰落下來，打濕了她的衣領。她把臉埋在了胳膊裏，一下一下的抽泣。班主任也是剛大學畢業，大不了她幾歲，見女孩哭泣，一時慌了手腳。一邊慶幸辦公室裏沒有其他人，一邊蹲下身子，輕輕拍著她的腦袋，東拚西湊，好不容易擠出了幾句安慰的話，卻怎麼也想不明白，女孩會為了這點小事流淚。
    她抬起頭，用手慢慢地撩起前額的頭發，一塊紫色的胎印赫然入目，映滿了秦江城的眼瞳。
    那日，秦江城並沒有再留她，而是將她送到了路口，各自回家去了。之後一直都沒有再提起這件事，雖然後來有政教處的老師來過，但都被他打發走了。她為此鬆了口氣，隻是心裏總是不由的升起一陣愧疚感。因為接下來的幾天秦江城上課時的眉頭一直沒有鬆開過，臉色蒼白，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聽說是和學校裏鬧僵了，她也不太清楚，隻偶爾從同學的交談中聽到了一些，總之，他的境況並不是很好。
    後來又不知從哪裏傳出秦江城和楚妖妮師生戀的消息，但是終究沒能抵過中考的浪潮，銷聲匿跡了。
    中考前一天下午，放學後，校園裏已沒有多少人了，夕陽沉沉的掛在天邊，走廊裏，一團團的灰塵胡亂地遊蕩在血紅色的陽光下，久久不肯停歇，就好像一群頑皮的孩子，肆無忌憚的在馬路上跳格子，從頭到尾，又從尾到頭，不知疲倦。
    她已在辦公室門口徘徊了許久，一顆顆汗珠從嫩紅的指尖滴落。她深呼了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上前一步，準備開門。可是她的手還沒碰到把手，門卻已經開了。數學老師捧著一堆書小心翼翼的走出來，看到她的時候，兩顆眼珠子忽然一亮。她尷尬地笑笑，小心問道：“老師好，請問秦老師在嗎？”“哦，他不在。”數學老師笑著答道，目光在她身上蠻有深意地打量了一番，道：“妖妮，要不你幫老師把作業本拿去政教處吧。”說著，也不等她開口，就把一疊厚厚的作業本放在了她的手上。她直感覺手臂沉得厲害，使了好大的力才拿穩，苦不堪言。
    數學老師又進去拿了自己的包，一扭一扭的向政教處走去。她呆了一會了，趕緊跟上去。
    好不容易到了政教處，她喘著粗氣，放下書本，出門的一刹那，她聽到了這樣的對話。
    “就這個女生？”
    “是啊，怎麼樣。”
    “難怪小江會這樣啊，細皮嫩肉的，嗬嗬。”
    “虛……小聲點……”
    接下去的聲音便被隔絕在了空氣中，她也無暇去顧及這些。
    她甩著兩條完全使不上力的胳膊，折回樓梯口，在心裏苦苦的哀怨，低著腦袋沒有看路，一下子就和迎麵而來的人撞了個滿懷。她揉著撞疼的地方，連忙道歉，抬起頭來，看見秦江城那張微笑著的臉。
    “撞疼了？”秦江城笑著說，把手裏的東西放在地上，有些氣喘。
    她搖了搖頭，一時不知要說什麼。一眼看去，秦江城身旁正放著幾個大大小小的包裹，一股不詳的預感從她的腦海中竄出來。
    秦江城拿起東西，走到她身邊說：“明天加油吧。”聲音有些落寞，說完，疾步走開了。
    她呆呆的站在原地，過了許久才走下樓去。
    中考那兩天，對她來說也沒什麼特別，就像在做家務，走完了，收拾好工具，走出考場，外麵下著小雨，打在身上，傳來陣陣涼意。她突然感謝起了這個世界，一座院子，一棵樹，一叢草，一朵花，一場雨，都好似是這個世界的饋贈。她一個人漫無目的的走在路上，時而抬起頭，讓雨滴落在嘴唇上，嚐嚐那味道，很淡很淡。
    忽然一陣罡風從身側刮過，濺起一灘泥水，斑駁了她的衣褲。
    放榜那天，她早早的到了教室。老師同學都來祝賀她，考上了第一誌願，說她命數好，上天眷顧她。她隻淡淡得一笑，不知該說些什麼。
    她在空蕩的校園裏一圈圈的走，心裏懷著一點小小的期待，想或許會和誰遇上吧，結果都落了空。
    她拿著一張白色的信封回到爺爺的宅子裏，推開門扉的刹那，她看見父親正坐在石階上，狠狠的抽著煙，臉色疲憊，白頭也多了許多。白色的煙圈緩緩升到半空中，然後被風吹得不見了蹤影。
    她走上前去，叫了一聲，“爸。”
    父親抬起頭看著她，擠出一絲笑容，道：“妖妮昂，中考怎麼樣？”
    她笑著說：“考上市中了。”
    父親點了點頭，表情嚴肅，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過了許久，終於出了口氣，說道：“妖妮，你妹妹得了腎病，爸爸沒錢了，你先別念書了好不好，算爸爸求你了……”父親的語氣滿是懇求，全然沒有往日的威嚴。她站在那裏，臉色慘白，望著那扇半掩著的窗。手緊緊的握住，那白色的信封被捏得出現了一條條褶皺，向指尖聚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