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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27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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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個喜歡低著頭走路的女孩兒,或許是因為上天的妒忌,自從出生起,她的額頭上就有一塊深紫色的胎記,就像是一大隻蜘蛛伏在她的眼眉上方,上麵錯落分布著細小的經脈。
    大家都將這印記視作不祥之物,她是個被詛咒的孩子,所以,從小她就和爺爺生活在一起。
    爺爺有一座屬於自己的小院,北麵建屋,南麵設門扉,而爺爺總愛坐在柴門前的石頭上,叼著煙鬥,注視著遠方。院裏東一塊西一塊的種著些爺爺撿來的花草,在正中間有一口水井,井水冬暖夏涼,很是宜人。井的旁邊還有一株高高的桃樹,每一年的春天都會開出滿滿一樹的桃花,暖風吹過,粉色的花瓣輾轉落滿一地,就如桃源仙境一般。但她最喜歡的,還是夏天,夏天的夜晚很涼,是她最最美好的時光。
    每到天色漸暗,她都會搬一個小板凳坐在桃樹下,爺爺則盤腿坐在她前麵的地上,她一邊給爺爺捶背,一邊聽爺爺講那些天南海北的有趣故事,聽到好玩的地方,她會“咯咯——”笑出聲來,聲音清脆如銀鈴。
    有時候她也會蜷縮在爺爺的懷裏,咬著酸甜可口的桃子,數天上的星星。爺爺總是和她說,等到她及笄之後,就該找戶門當戶對的人家了。然後又問她,覺得哪家的小子看著順眼。每次她都會不滿的瞪爺爺一眼,嗔道,爺爺!老說那事作甚。爺爺看著她生氣的模樣,用手撫幾下留著胡渣的下吧,憨厚的笑笑說,那爺爺我給你物色物色,我看啊,橋西王家那小子就不錯,孝順而且又能幹,還有吶……
    不等爺爺講完,她便氣急敗壞的一跺腳,跑開,到院角捉螢火蟲去了。而這時,爺爺也收斂了笑容,定定的望著月光下她模糊的身影,眼神深邃,滿是滄桑。
    然而這樣的日子對她來說,真的太少太少。
    每天的早晨,爺爺都會熬好粥然後出門幹活。
    她一個人站在鏡子前,眉頭一會兒緊隨,一會兒又鬆弛,於是那塊胎記也跟著一張一合,就像一張咧嘴邪笑的惡臉,陰陽怪氣的在對她說,你生來長著一張惡魔的臉,注定隻能做妖女,想做公主?下輩子吧!
    她緊緊握著剪刀,手因為太過用力失血而顯蒼白。
    就這樣過了許久,她終於鬆了手。一滴淚在她的臉上劃過很長的時間,落了地濺開,沒有任何聲響,就像終日無話的她。
    抹一把淚,她轉過身,背上書包,帶著紅紅的眼眶,走進陽光裏去。
    因為,她從來不相信有來生。
    那是爺爺說的,爺爺說,丫頭啊,什麼輪回,什麼來生,那些都是騙人的,人呀,就這輩子,過去了就去了,再也沒有咯。所以你要好好珍惜現在呀。那是尚不經世事的她正啃著桃子,含糊不清的“嗯”兩聲,點一下腦袋。
    她上的小學離爺爺的宅子並不是很遠,每天,她都要走過那麼一段不長也不短的小路,路邊各種叫不上名的野花肆意芬芳,還有翩翩的蝴蝶繞著飛來飛去,好不樂乎。
    她走過去,湊到花前,深深的吸一口氣幽淡浸魂的花香,總能令她沉醉好一陣子。
    但是即便如此,這路上,依舊有諸多惱人的波折。
    比如說,遇上陰雨天,小路就會變得泥濘不堪,走在上邊就好像喲無數雙手在抓著鞋底,很是纏足。
    再說,上下學的路上,總會遇上同學,女生會不屑的朝她撇幾眼,然後才離開。男生們則會誇張的長大了嘴巴,大聲叫道:“妖怪!”,更甚者撿起路邊的石子朝她砸去,她左閃右躲,堅硬切帶著棱角的石塊落在她的身上,一陣陣的生疼。事後,男生們哄笑著散去,隻留下她一個人,強忍著炙熱的眼淚,站在原地。
    記得有一次,天下著大雨,她正小心翼翼的踩在泥濘的小路上,雨點斜著飛速落下,在腳邊濺開一朵朵的水花,有些渾濁。這時,忽然衝過來一個身影,狠狠的推了她一把,她在瞬間失去了平衡,摔倒在一灘泥水之中。雨越下越大,厚厚的雨幕仿佛隔了她與這個世界,隻隱約聽見一串放肆的嬉笑聲,漸漸隱去,不複蹤影。
    感覺臉上有一股股不隻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液體流過,模糊了視線,她擦了擦,看見灰色的雨傘正躺在離自己的不遠處,被雨滴打得不停的顫抖,她緩緩站起身,走過去重新撐起傘,向家裏走去。
    也許,隻有她自己知道,那不過是雨水罷了,因為沒有溫度。哪來的淚水,她在心裏自嘲,停下腳步,對著天空,艱難的笑出聲來。
    當她拖著一身濕淋到家時,著實把爺爺嚇了一跳。爺爺問她,丫頭,怎麼回事,是不是又被人欺負了?
    她始終低著頭,沉默不語,而那兩顆眸子卻顫得厲害。
    爺爺知道她好強,也就沒在多問,歎了口氣,給她取來了幹淨的衣裳換下。
    其實,她也知道自己倔強,固執,不願屈於人下。
    然後,終於有一天。爺爺正在院子裏打水澆花,有一陣陣的微風吹過,滿滿的都是春的暖意,花枝搖曳,恬然安寧。她撞開門扉,哭喊著跑進院中,哭倒在了爺爺的懷裏。
    爺爺低頭看著她,放下手中的水壺,引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她坐在門檻上,拍著她的背說,丫頭,不哭昂,莫怕有人欺負你,爺爺幫你取教訓他們。聽了爺爺的話,她哭得更凶了,過了許久許久,才緩過氣來,哽咽著說,他們……他們說我是……是帶著咒印的妖怪,沒人要的妖怪。聽完她的話,爺爺沉默了好久好久,長長的歎了一口氣,深邃的眼眸中充滿著她不懂的神情,開口說道,丫頭,你要記得,路怎樣,就怎麼走,莫要去管那些吵吵嚷嚷,雨再大花也是要開的,風再猛,草也是要長的。
    那時,年紀尚小的她,雖聽不懂這些論調,卻也停止了哭泣。之後,每當有人指著她的額頭調侃時,她就會想起那天爺爺說過的話,便一下子釋然了。是啊,想那麼多作甚,自己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了。
    有那麼一段時間,每次經過西橋,她總會駐足一會兒,看著天邊漸沉漸落的夕陽出神,那是自己遙不可及的遠方。近處岸間的水麵泛著粼粼的波光,蠢蠢欲動的水紋晃得眼前一圈圈的眩暈。岸上春草也已長了寸許,嬌翠欲滴,伴著風掀起層層綠浪。
    正看得出神,忽覺背後傳來一股巨力,她毫無反抗,身子便已向河中栽去,隻覺渾身一涼,一陣難言的酸楚直衝鼻腔。四肢無處抵觸的虛空,令她頓時慌了神,她揮舞著雙手,想要找到一處可攀的事物,最終卻無濟於事。
    漸漸的,她停止了掙紮。就這樣吧,就這樣死了吧。她想。她緩緩的閉上了被河水刺得生疼的雙眼,任由河水沒過自己的肩、脖頸、耳垂,一股股勢不可擋的冰冷不斷侵襲著她的身子。
    就在河水沒過頭頂的那一刹,忽然傳來一個急切的聲音,“快,快把手給我。”出於本能,不識水性的她艱難的把手伸了上去,然後她被提出了水麵。
    重獲新生的她,使勁的呼吸著周圍的空氣,一灘水漬在她的腳下蔓延開來,一直淌到了橋沿。一陣風吹來,凍得她不忍觳觫。
    “喂,快些回家去吧,小心凍出病來。”一邊傳來陌生的聲音。
    她聞聲,轉過頭去,看見一個少年,正低著頭,使勁擰著濕淋淋的衣袖,,眉頭緊鎖著。見她正看他,這才鬆了眉,尷尬的笑笑。她輕輕道了一聲“謝謝”,然後抱著還在滴水的書包,向家裏走去。
    夕陽沉沉,晚風沉沉,村子裏到處是雞鳴狗吠聲,一道道炊煙冉冉升起,一片祥和氤氳。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嘴角竟揚起著一道弧線,正愈漸鮮明。那是小學生活的最後半年,就在那個草長鶯飛的季節,她嚐到了友情最初的滋味,又甜又澀,就如那日晚風中少年低垂的眼眸,澄澈清明,不摻一絲雜質。
    隻是,之後的時間裏她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少年。那麼,就留在記憶中吧,她想著,感覺心窩裏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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