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程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灑進小屋，溫暖了每一個角落，他撐起還有些許因為風寒而酸疼的身體。
    前天靠著從A大金融係畢業的資格終於在掙紮了很久之後向那個公司遞交了申請書，能否被選上還是個問題，按照那個秘書說的時間，應該就是今天中午了。每年一度的新職工競選會。說來可笑，高學曆的他沒有直接按學校的分配工作而是選擇了逃避這個城市去鄉下生活，自甘辛苦地當了5年的義務教師，而且還是小學的——這不能怪自己，也無法去怪任何人。
    陳程暗暗咬牙，撇去心頭的煩悶，一骨碌從床上蹦起來。將近三十的年紀，骨頭已經禁不起這般折磨了，齜牙咧嘴地將身子挪到床底，伸手找鞋子。
    洗漱，穿衣，整理好一切出門之後，已經將近中午十一點。
    一個人在街上晃悠。略顯單薄的身體包裹在大了許多的灰黑色西裝裏，猶如小醜般滑稽可笑，不時被側目投以厭惡的目光，而蒼白的麵色始終如一，甚至在想到如果被選上之後就不用像以前那麼辛苦的過日子有些病態的潮紅。如雜草般枯黃的發，貼住的圓尖額頭，眉宇間看透世故人情的疏離和淡漠，這無一不是拿來形容他在這個高級大都市裏讓人看不起甚至是被排擠的形容詞。
    樓下的小巷是個熱鬧的地方，雖然得拐上一個彎後才能走到，陳程卻樂於如此。不僅是因為這裏低於人潮洶湧的繁華大街上的價格，更是因為這裏食物價格的便宜和美味。住了將近三個月，每天的三餐他都流連於此，一來二往的倒也和許多老板混熟了。
    略顯疲憊地坐上矮凳，剛想說話便迎上來一位婦人。
    “小陳啊，聽小青說你昨兒個找了個工作是不？今天的湯還很燙呢，要不先給你來一碗？”
    陳程看著婦人笑眯眯的眸，帶著一貫的溫和笑容說道：“嗯，今天中午等結果呢，劉嫂，小青中考完了嗎？”
    婦人端上雞湯，也就這矮凳坐了下來：“還得考上一天。小青那學校是重點，老師也抓得嚴，才幾天的考試就瘦了好多呢。小陳啊，現在的工作可不好找，機會難得呀，我就盼著周圍熟悉的人能過得好，可不能讓你嫂子我失望呀！”
    陳程歎氣，嗬嗬地就笑了：“能養活自己就好，多努力個幾年再找個媳婦兒就這樣平靜地過下去了，到時候還得讓您多照顧。”
    正午還微熱的陽光斜照進小巷，陳程打著嗝在婦人的嘮叨聲中收下了免費的晚餐，之後便往自己的小家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久到他一個人站在熱鬧喧嘩的與小巷截然不容的充滿奢靡氣息的房屋樓道下，習慣性地抬手擋住頭頂的陽光，久到記憶都開始泛起疼痛，不可抑製。
    陳程已經忘了他有多久沒有回老家了。雖然那個家裏麵的人並不歡迎他，也不再和他有任何聯係，他還是會在安靜的時候，一個人默默想以前的事情，想那個時候父親和母親的每一個慈愛的動作，想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想，如果能重來一次就好了，他一定會讓父親母親活著，而且能抱上孫子，一家人其樂融融。
    陳程之所以叫陳程，是因為父親母親在世的時候為了方便記，取了雙方的姓氏組合成的名字，所以叫陳程。這個聽起來像女生一樣的名字，也許是父母親為他留下的最後一份紀念了，雖然在記憶最初的時候，他並不喜歡這個名字。
    陳程終於找到了工作，並且已經開始上班了，這是前兩天的事。
    環宇，代表了金錢和無上崇高地位的兩個燙金大字，正金光閃閃地坐落在視線的中央。
    習慣了鄉村生活，在離開了6年之後又回到這個城市，無論身心，對陳程來說都是件飽受猶豫和勇氣的巨大考驗，沒想到比想象中的快就以一個並不稀奇的理由被環宇錄取而且還得到這個公司大總裁的賞識。他知道申請報表自己填的並不華麗也不特別，不過是在身為人師5年之後養成了練習毛筆的關係，寫的一手好字，公正並不漂亮，沒有大師風範也不曾得過獎，這位總裁的別有用心讓陳程有些莫名的不安和煩躁，難道是熟人或是大學同學？想到自己貼上的個人近照，蒼白消瘦的臉，明顯的營養不良，還有那戴了幾年都不曾摘下的土氣的銀邊眼鏡，無論誰都可以看出來，自己這些年並沒有養尊處優也沒有事業在手，他隻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一個將被這個大都市排斥並厭惡的老家夥而已，走投無路超老本行，就當是可憐他？
    陳程笑了。
    原來6年過去，自己還是那麼懦弱和瘦小，不得不讓人拉下身份施舍可憐呢。
    陳程辦公地地方在25樓，要坐上幾分鍾的電梯，當初站在外麵看這幢雄偉的大樓的時候他還自嘲地笑了一下，想到自己哪怕是沒日沒夜的一輩子上班也建不起著幢樓的一個角，心裏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而現在的自己呢，就站在這幢樓裏麵，而且成為了一份子，自嘲就更深了。
    現在是晚上7點半。樓層基本上已經沒什麼人了，陳程拎著公文包，晃晃悠悠地從電梯裏麵走出來。
    從大門裏走出，外頭是個大停車場。這個公司的每一個地方花費的都是大手筆，就連門口，都能和行政大廳樓比，不下五十個台階，四周栽種著不知名的花草植物，然後是寬闊的大馬路和嘈雜的鬧市。這個浮華的城市，終有一天會讓人厭倦罷，陳程心裏想著，嘴角掛著落寞單薄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