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宵，這是你的師弟。”老者笑顏晏晏地捋了捋雪白的胡須，神色間是鬆快地愉悅。
    隻見一向不願與人親近的師傅右手裏牽著一雙小手。順著鵝黃色的衣袖往上依次掠過，最終看見的是一張極為清俊的小臉。
    淡而修長的劍眉，極為深邃的眼瞳和一彎冷著弧度的淡唇，構成了我對那個孩子的全部印象。姿容尚小，卻足以看出日後的俊美程度。隻記得自己在稍顯詫異後，便放下手裏一貫攥著的道經，笑著解下係在腰間的通靈玉，徑直朝人遞了過去。
    “師弟想必是根骨奇佳，不然師傅你老人家也不會眼巴巴地拉著人手不肯放了？”嘴上沒大沒小的揶揄，眼神卻是在那孩子身上沒挪窩。因為伸出去的手，一直沒有被人接受。翠綠的玉佩安靜地躺在手掌心，那刻如果不是還說著話，這場麵怕是即刻便冷了。
    不可見地加深了嘴角的弧度，心裏想到：這小師弟倒是有點意思。性子這麼桀驁不馴，怕是就是性子一樣頑劣的師傅也花了不少功夫才成功領進門。剛思索到這茬，不由地轉過眼去，果不其然就看見了自家師傅直白傳遞過來挑釁的小眼神。
    暗自無力一吟：原來你老人家是打著這個主意，隻是這徒弟不是這麼拿來炫耀的啊。不過想看我蔚青宵吃癟，你老人家還是省省心吧。想到這，套用我師傅他老人家的原話說，我這張童叟無欺的臉真是純良地要擠出水來了，笑眯眯朝那涉世未深的小師弟招了招手。溫言道：“小師弟是嫌棄我這禮薄？師兄不出世已久，身上也就這麼個稀罕玩意兒，小師弟若是不接受，師兄真是無地自容了。”
    剛剛說完，餘光就瞟見自己師傅翻的白眼。而原本冷淡著張臉的小孩兒也明顯愣了愣，看著我的臉半晌，甕聲甕氣地開了第一嗓：“師兄不必太過謙虛，懷秋收下就是。”說完，那未被師傅拉著的手掌利索地拿過那塊靈玉，然後被其仔細地揣在了衣兜裏。
    一麵看著小孩兒這番動作，一麵衝師傅挑了挑眉。用飽含勝利的聲音說道：“原來是懷秋師弟，不知姓氏是？”
    “我姓孟，名懷秋，號淩虛。”小孩兒一板一眼，說得認真。
    “我是蔚青宵。你的師兄。”我笑得眯起了眼，把麵前還是孩子的人記在了心上。
    隻是時隔這麼久，我卻沒能聽見一聲“師兄”。略感惋惜咂咂嘴，因為桂花釀而迷蒙的眼神此刻也已經全然清明起來。無聲地拂過橫跨了整個右手手掌的暗紅色的傷痕，這一刻，久久未曾波動的眼睛裏閃現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淡。回憶再度浮上心頭。
    五千年前，昆侖神峰。
    泛著殷紅血光的道袍在風裏呼呼作響，本應該濃重的血腥味兒卻因為漫天的大雪而得以隱藏，零星的“紅梅”滴在地上，我親眼目睹了跌坐在地上艱難喘息的師傅。
    長久以來不曾顯露過的真實情緒的臉，刹那間被滔天的憤怒取代。隻顧得上禦風疾馳而去，朝那性格頑劣的老者心口不斷輸送著功力。然而任憑我如何努力，師傅他老人家的身體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如何也補救不急。又驚又怒的瞬間，我看見了師傅心口那再也熟悉不過的法陣。
    一瞬間，如墜冰窖般僵直了身體。怒極的眼裏隻覺漆黑成一片，因為那是我門中最高的殺陣——七魂殺。而師傅的徒弟，隻有兩個。一個是我，一個是他。
    不知道是憤怒還是哀慟，一向穩定有力的雙手刹那間從指尖開始發顫。而後我聽見了師傅仙去前最後的遺言。
    “乖青宵，師傅很累了，想去西天看看佛祖的地界兒。師傅從未後悔有過你和懷秋當徒弟，現在也一樣。咳咳。。。。。。。青宵啊，乖徒弟，為師這件事和他人絕不相幹，你可記清楚沒有！咳咳咳。。。。。。。。答應師傅，不要同門相鬥，不要。。。。。。。。”
    盯著師傅已然有些混沌的雙眼，我咬緊了牙關，絕不開口。
    我決不答應，弑師之罪，豈容姑息？師傅你哪一點對不起他孟懷秋，他要如此對你！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心聲，隻見我那不著邊的師傅臉上第一次流露出歉疚的神色：“如果，我告訴你，懷秋是我的。。。。。。我的孫子，你又要怎麼做呢？”
    “您說什麼？孫子！竟然是師傅你的孫子麼？”一時間，陡轉直下的發展讓我無法輕易接受。正要開口強調心跡，卻被師傅口中的最後一句話生生打住：“這是我欠懷秋的，這是我的罪，我還清了，青宵乖徒弟難道不該替為師高高興？”
    我能說什麼呢？衝著生氣飛速流逝的那張蒼老的笑臉，我又能說些什麼呢？原先的怒火，此刻全被深刻的無奈取代。或許，安靜地送您仙去才是最好的方式？緩緩闔上了雙眼，不再去看師傅眼中懇切的目光。我自嘲般勾起了嘴角：“好麼，我就答應師傅再讓您得瑟一會兒。好向佛祖討個由頭。”
    話音剛落，倚靠在胸前的人，忽然就沒了生氣。
    捏了捏有些酸脹的鼻梁，眼睛裏卻已然有了微妙的笑意。蔚青宵啊蔚青宵，過了這麼久，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師傅，當年的你躲不掉，現在你的乖徒弟亦是不想躲啊。千年時光，能磨滅一個人，卻改變不了一個蔚青宵。
    因果循環，福報禍端，終究有命。
    你我同門，情誼幾何？不如就要我蔚青宵告訴你孟懷秋，我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