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秀禾還未走到大門口，便聽見外麵一片喧嚷，其中不乏眾人讚美之詞。她遙遙望見門外有一角綠裙閃動，心裏了然。
    那身著綠裙的，自是三娘的貼身侍女碧荷。三娘一向喜靜，今日卻已在門外，看來她真是來得有些遲了。
    這三娘，是二娘葉氏之妹，此人弱不禁風，與二娘淩厲的氣勢真是大相徑庭，她爹爹好不同口味，辣手一連催了倆姐妹花，這手段，讓薑秀禾都佩服幾分，也難怪她娘戚氏這樣尊貴的出身，也任由她爹不停娶妻。
    此人若是無手段本事，縱是大戶人家出身，像戚氏這樣的心高氣傲的女子，也是看不上的。
    戚氏乃開國六將之一的遺孤，那戚將軍戰死之時囑托了薑副使他老爹要好好照顧自己唯一的女兒，正好他倆青梅竹馬，兩情相悅，薑老爹便十分高興地應允了。哪知薑副使是這般的風流情種，這方麵著實把薑老爹氣得不輕。
    思緒飄向那遙遠的祖輩之事，秀禾難免有些走神，待她反應過來，前頭的侍女已將她帶到大門口。
    門口台階下人頭攢動，薑家三分之二的家丁都用上了，卻也圍不住群眾不斷湧來的勢頭。
    秀禾心下疑惑，去年她聽小安說，即使來看的人多，也達不到這種程度。想必……
    心裏微微有了些答案，她抬眼看向二娘。
    葉氏嘴角含笑，眼裏卻是冷意，她抬了抬下巴，似乎在說，你看。
    她以為秀禾一介閨房女子，見到這種景象，一定會心生膽怯，哪知秀禾雖心裏發慌，但平時打理家中大小事務的氣魄總是有的，因而表麵強裝鎮定，倒也帶出幾分冷然的氣勢。
    那台階下的人見門口又多站了一個苗條女子，不由都伸長了脖頸去看，心想這薑副使當真是有福，府裏的人各個都是貌美如花，國色天香之姿，這待遇，當今聖上都比不過。
    有一眼尖的人看清楚了那藍裙的是秀禾，高興地大喊：“薑二小姐！”
    秀禾依稀聽到有人在喊她，忙低了頭去尋，奈何底下人實在太多，她隻看到一個個烏黑的頭頂。此時耳邊又聽到一聲：“薑二小姐！”
    這次她聽分明了，抬眼往聲音來源處望去，原來是城南當鋪王老板的夥計，名貴生，她曾有些府裏的東西要賣，於是和他們有些交道。王老板為人誠懇，從不故意抬價，夥計也是個聰明伶俐的，她曾動心思想把貴生拉進府裏來，那王老板惜他是塊好玉不肯，也就作罷。
    城南算是涼州一處偏僻地方，貴生這麼大老遠的也得了消息，看來二娘的耳目宣傳事情的功夫也當真了得。
    秀禾朝貴生笑笑，存了感激的意思。想必他知道她的脾氣，特地來給她捧場的。
    葉氏輕輕地咳了一聲，她身旁的侍女便提嗓喊道：“大家安靜，當家的有話要說。”
    當家的？秀禾在心裏冷笑，表麵卻是不動聲色，側眸向三娘看去。隻見她一片平靜，並無抑鬱不平之色，連帶著她身旁的碧荷，也是一派沉靜。
    “眾位想必已經知道了，今日是我們薑家一年一度的施巧日。”葉氏巧笑倩兮，眼角向上挑起，勾勒出媚態。
    “是啊是啊，葉二娘，什麼時候給我們展示才藝啊，我們都等不及啦……”台階下眾人吵嚷著，秀禾見三娘微微皺了皺眉。
    “別急呀，”二娘十分得意，“今日姐姐因病在佛堂修養，於是隻能我來主持大局，若承蒙各位不嫌棄，我便獻一支舞罷。”
    “這支舞，可非同一般。當年皇後也曾跳過呢。”她身邊侍女接口向眾人道，於是一片唏噓聲。
    “哎呀，阿玉。”二娘作勢去打那侍女。“你怎麼給說出來了！我還想給大家一個驚喜呢，畢竟這是皇後娘娘跳過的，要是我跳的不好，豈不是丟了我的麵子……”二娘以袖捂唇，眼裏卻絲毫沒有嬌羞之態。
    說著，她眼角略過身旁侍女，那侍女走過去同碧荷低語幾句，碧荷一直低著頭，看不清她臉上神色，隻見她輕輕點了下頭，又走近三娘，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
    三娘臉上並未露出不豫神色，默默地走近門口角落的一張琴旁，手指撥動琴弦。
    “淙，淙。”
    眾人聽到這悅耳的琴聲，自發地安靜下來，抬眼望去。
    三娘麵上平靜著，隻有嘴角漾出絲笑意：“妾身葉氏三娘，因姐姐要跳這隻聞名天下的舞，心裏也覺著高興，想著為姐姐伴奏，可好？”
    “那自然是好！”二娘手指似無意撫過頭上金冠，笑道，“誰不知妹妹的琴藝天下聞名，老爺也對你這琴藝一見傾心，現在你的琴我的舞，真真是天下絕倫了。”
    三娘眼睛垂下看向地：“妹妹可不敢當，隻願姐姐跳好了這一隻舞……別給我們薑家丟臉。”
    她前麵幾句說的響，最後一句似在喃喃自語，但秀禾離她近，因而聽得清清楚楚。
    秀禾心裏微涼，看來薑家眾人，各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別磨嘰了！快開始表演呀！”
    眾人見台上遲遲未有動靜，忙不停地去催，這他們都等著看呢，台上怎麼好似僵住了一樣。
    三娘抬起素白的手，手指輕輕撥動琴弦，琴聲從指間流瀉出來，寬大的衣袖翻飛，似有蝴蝶在起舞。
    二娘用身子擺出柔美的姿態，躍起，落地。
    那琴聲時有漠北鏗鏘之勢，二娘的旋轉也急速飛騰；時有江南柔婉之景，那舞姿也是柔柔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台下兒郎的心。
    ……
    一曲舞終了，眾人還沒回過神來，三娘又“淙、淙”兩聲琴響。眾人一個激靈反應過來，於是雷鳴般的掌聲。
    “這舞跳得真好，再來一個！”眾人都起哄。
    “來一個！”“來一個！”……
    “罷了罷了。”二娘笑著連連擺手，“這舞可是獨一無二的，哪能跳兩次呢！眾位若是還想看，還請明年起早。今日我們薑家二小姐，也要秀秀她的才藝。”
    說罷，目光轉向一旁的秀禾，眾人都隨著她的目光望去，見薑秀禾靜靜地站在那裏。
    “噢……這就是那個涼州才女。”人群裏有人竊竊私語。
    “對呀，你可別看她才十七歲，治理家院的手段可不一般……”
    “可不是說葉氏二娘才是當家的嗎？”
    “那隻是個掛名的罷了，薑家掌實權的，是這個薑家二小姐！”
    “葉氏不是有一個兒子嗎？”旁邊有人聽得忍耐不住，也想插一句嘴。
    “那要看薑副使心思了……”那人見有些人目光都往這轉來，被人盯得難受，於是聲音漸小下去，似是不想說了。
    一旁的小安推推秀禾，輕聲提醒道：“小姐，該你了。”
    秀禾點了點頭，上前一步道：“小女子薑秀禾，獻醜了。”
    她說這句話時，小安早已吩咐人在大門口擺了張桌子，上麵備好墨和紙筆。
    秀禾走到桌前，用毛筆蘸好了墨，才抬起眸，沉靜的望向眾人。
    “秀禾沒什麼特別才藝，隻是略懂書畫。就在此地作一幅山水圖，若是有人垂憐，便免費送給他好了。”
    “好呀好呀！”眾人聽了都很高興，他們知這薑二小姐才藝不一般，這麼說隻是謙虛罷了。
    薑秀禾也不多說，按早上練過的照模照樣花了一遍。她神情專注認真，從台階下望上去，膚色雪白，嘴角輕抿，竟有幾絲高貴不可侵犯之意。
    不出幾分鍾，她就熟練地畫好了畫，才抬起頭望著眾人道：“不知哪位有識才之意，領了小女子這幅畫去。”
    她命小安把畫提起來，徹底展示在眾人麵前，眾人都傾歎。
    “這畫真美啊！”“是呀，竟不像是一個小女子能畫出的……”“對對……”
    當眾人還沒從畫的驚豔中回過神來時，就從人群中傳出一聲洪亮的男聲：“我家公子要！”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往聲音來源處看去，是一個十來歲的圓眼大頭的孩子，他也不感到緊張，又大喊了一聲：“我家公子要！”
    秀禾看到那孩子，眼裏有了笑意，她知那孩子是誰，於是故意逗他道：“那如果我不給怎麼辦？”
    眾人看得出薑二小姐在逗他，心想他們肯定認識，畫屬那孩子無疑，他們也隻有起起哄的份了。
    “不給？”那孩子眼裏生出幾分驕傲來，“不給我就告訴我家公子去。”
    薑秀禾見他那可愛樣子，笑出了聲：“好吧好吧，給你便是了……隻不過，你家公子為何不親自來取？……”
    秀禾話音剛落，便聽見一道清越的男聲：“在下蘇錦南，正欲來取姑娘的畫。”
    那聲音清越中有幾分溫柔，任誰聽了都會沉醉。
    秀禾看向來人，那人烏發黑眸，膚色是病態的蒼白，身著白衣，眉宇隱隱是秀氣的。若是女的，當真比薑映青還美貌。
    人群之中傳出幾道驚豔讚歎之聲，自覺給他讓出一條道路。
    蘇錦南站在台階下，抬頭望向秀禾：“姑娘現在看到在下求畫的誠信了麼？”
    秀禾臉上有了燦爛的笑意：“我本就和你的夥計商量好了，你如今親自來，自是看見了。”
    又添道：“……還看得真真實實，比珍珠還真……“
    嗬嗬。蘇錦南彎唇。
    薑秀禾將畫親手遞給他，低頭看到他如玉的指尖，兩人交畫之時，秀禾輕聲道：“你總算回來了，病治好了麼？”
    蘇錦南麵上不動聲色，張嘴說了幾句口語，沒聲音。
    秀禾知在眾人麵前不妥，也沒有再問，隻是轉了身，看向二娘，道：“二娘，秀禾才藝以現，現府裏還有些事情未辦，就先行一步了。”
    二娘嘴角挑起的冷笑，麵上點了點頭，心裏卻是存了幾分心思的。
    薑秀禾畢竟是女兒家，她好歹也是做娘的人，怎麼會連個小丫頭片子都鬥不過…
    薑秀禾又看向一直在角落的三娘，三娘點了點頭。
    眾人卻不想她才藝一現便走，都讓她留下。
    秀禾也沒有理會台下眾人的挽留，拉了小安，匆匆往自己房間走去。
    穿過走廊，走進房間，她讓小安把門關上，然後拿出床下的一個匣子。
    打開來，裏麵是一顆璀璨的珍珠。
    她捧著匣子，眉眼彎彎，麵上有了靈動的笑意。
    她剛才明白了，他說的是“明日、辰時、茶樓”
    小安輕歎口氣，看向小姐。心裏想，小姐，現在才有了些青春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