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八.風雪殺人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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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珠樓,瀟湘苑。
淡黃的蓮紋疊紗繡衣長長及地,雲鬢垂翠的流蘇珠絡隨著步履微移,泠泠輕響。手托梨木雕花茶盤的身影轉過重重回廊進入了虛闔雙門的書房。
男子銀發白衣,坐在桌前似是沉思,旋即琥珀色的眸子微抬,望向靜立在門前的淡黃纖影。
“汝是昨夜舞姬。”
淡黃身影靜靜的將茶盤擱置在一旁的桌上而後跪身叩首至地。
“回公子。奴婢名叫華兒,是還珠樓中的舞姬。華兒叩謝公子昨夜援手,此生必結草銜環已報公子救命之恩。”
“汝無須謝吾。”
百裏瀟湘語音淡漠,徑直望向淡黃身影。
退去昨日濃鬱的妝容,竟是若出水白蓮般的豆蔻年華素容。一雙凝波秋目如若古鏡風華耀人卻含著絲絲柔弱、膽怯和惶恐,白暫的右臂之上一枚銅錢大小的紅蝶胎記翩然欲飛。
百裏瀟湘似是疲憊的闔上雙目。
[那樣的女子應是絕世了。終是不像。。。]
“汝退下。無吾吩咐,所有人一律不得擅闖入屋。”
“奴婢遵命。”
華兒俯身一禮隨後後退掩門離去。
當屋外的瓔珞聲響消弭無蹤,白衣的男子執起硯台旁的狼毫筆。飽蘸墨汁的筆尖在雪白宣紙上暈染開。袍袖拂動間,字跡緩緩勾畫而出。
[明,洪誌年間。前帝之子朱厚照在位。此時,宦官當朝,霍亂天下。。。。。。
雲州儒俠史豔文武藝高絕,俠肝義膽被眾武林之士推為中原武林之首。。。。。。
天下第一暗秋水浮萍任飄渺行蹤不定,為還珠樓神秘紫帶死客,實為還珠樓主,又有身份苗疆三傑神蠱溫皇。
於西劍流進攻中原十年前退隱。。。
退隱前以飄渺劍式九覆滅巫教,領悟劍十。。。
並為代樓主百裏瀟湘留下絕命詩意在逼其反叛。。。
十年後再度現身,擊殺叛徒百裏瀟湘重掌還珠樓。。。
天雲山決戰當世劍道高手宮本總司,劍十現世。。。]
男子手中的筆一頓,
[劍十。。。巫教。。。]
琥珀色的眸子突然一淩,
[巫教覆滅,正是今日!]
苗疆,劃地小鎮。
阿二捧著一杯熱茶將腦袋縮在皮裘裏,咒罵了句陰冷森沉的天氣。
阿二是劃地小鎮唯一一個無名茶店的夥計。劃地小鎮地處苗疆腹地,坐落在苗疆天險消弭峰的山腳。
消弭峰高聳入雲,山的一麵陡峭難等而另一麵像是被神明的巨斧直接削去,平滑垂直。崖下,寬廣千丈的滄瀾江中巨浪如若萬馬奔騰,雷電其鳴呼嘯奔流。
消弭峰山巔之上便是令人聞之喪膽以蠱術絕世的巫教。隻有偶爾從中原跋山涉水而來的行商為錢舍生輕死來到這裏窮山惡水之處,因此平日劃地小鎮總是靜悄悄的,渺無人煙。
今日已是冬至,臨近傍晚飛揚三日不絕的大雪已經封死所有道路。阿二想早些關門回屋補眠,然而心卻以一種不安夾雜著不明興奮的頻率跳動著,似是在告訴他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
站在柴扉前,阿二眺望著茫茫雪原盡頭,不禁又想起了三日前的詭異之事。。。
三日前的傍晚風雪剛起,阿二在屋中聽見尖銳的火器鳴響。阿二曾聽老掌櫃提起這是巫教上層相互聯絡的緊急之法。阿二有些以後,聽聲響此時人已在山腳,由懸索攀上頂峰便是,有必要放出緊急聯絡的火器?還是巫教上層人物如此之。。。。。懶?
心中經過一番掙紮後,阿二悄悄的掀開了茶店的粗布窗簾。阿二未曾想到所見之景使他此生難忘。
一個身著藏藍苗族服飾的壯年男子平躺在地,他的胸膛從左至右被利刃猙獰的劃開,從簾幕的角度甚至隱隱可見男子胸腔中心瓣的跳動。
男子的麵前半跪著一個麵帶銀色麵具的巫教苗人。
壯年男子死死抓住麵帶銀色麵具苗人的衣擺,他開口,不斷有血從口中絲絲溢出。
“他對吾放言,以此劍續吾一日性命。。。要吾帶話三日之後前來。。覆滅。。。巫。。。教。。
他。。。秋水。。浮。。。萍任。。。”
壯年男子的手一陣猙獰,而後放開衣擺緩緩落下。
麵帶銀色麵具的巫教苗人保持著半跪的姿勢良久,接著俯身抱起屍體踏雪離去,雪上未留下一絲腳印。離去之前麵具之後的眼眸掃過了窗簾的縫隙。窗簾後阿二不禁打了個哆嗦,那雙眼睛是含著死氣的慘白,沒有眼青。
[覆滅巫教?]
阿二覺得這是他這生聽過的最無羈的笑話了。
他曾目睹過苗疆度母寨整寨人上消弭山為他們無辜死去的老寨主複仇,人人身背著寒光刀箭手持其腕粗的火把。第二日,阿二在滄瀾江的江底看到了彎折的刀箭和堆積如山的光潔白骨,山尖的頭骨眼眶空洞的對著蒼茫的雲霄
[覆滅巫教?僅憑任啥啥一人,或許衝苗王宮殿的成功性或更大點。]
阿二有些不屑的搖搖頭。
這個世上的瘋子總是層出不窮。
同時阿二又有些隱隱的不安、期待。壯年男子身上那一劍之威,即是是他這樣的平庸夥計也感到寒意入骨。
[或許。。。]
阿二,點著腳尖眺望夜色隱沒的雪原盡頭。
今夜已是第三日。
夜已深,雪花似銅錢般墜落。阿二給店內的火爐加了把幹柴,後往門外探了探腦袋。
消弭山如若一柄利刃直插蒼穹,山後的滄瀾江江水咆哮之聲隨淩冽風聲呼嘯而來。屋前平原上天地一白,如若太古,蒼茫寂寥。阿二扭過頭關起門,圍著爐火聽著屋外雪花簌簌聲響,漸漸地阿二覺得落雪聲似乎有些異常,那聲音。。。。。。像是有人在雪地中行走。
阿二再次打開門,一個與屋外雪融成一色的身影站在門前。阿二的心一陣抽緊,[該不會是遇鬼了吧]。
再次一瞟,阿二放下心來,爐火映照的地上還是有影子。
白影穿著大氅,風帽遮臉,披下來一直遮住腳。他的上部分臉龐隱在大氅的黑暗中僅可看到一絲銀白的發探出風帽,襯得下頜蒼白如雪。
“客人是要喝一杯麼?”阿二心中發虛,嚐試著招呼這位不知來曆的雪夜過客。
同一時刻,消弭山巔,巫教。
阿珠那將手放在唇邊嗬了一口氣,白霧自指尖四散而出隨即消失在呼嘯的寒風中。阿珠那抬頭望了望眼前的鐵城,整座鐵城宛如巨龍一般盤旋蟄伏在山巔之上。在三天之前,自教中藥人從山下帶回開雲的屍體起,巫教上層便立刻莫名的傳下命令,加強消弭峰山道上各個關口的戒備,並砍斷了消弭峰山崖與相隔滄瀾江的無影峰的鏈接繩索。
阿朱那聽聞私下的傳言竟是有人帶話三日之內一人前來夷滅巫教。
巫教會被攻破麼?
阿朱那搖了搖頭,他想象不出。何況僅憑一人之力。現在他隻希望能快些輪完這班值守,回教中休息。
聽著站立的崖前江濤聲滾滾而去,毛裘外的寒意侵襲入身,阿朱那慢慢打起了盹。
突然,身邊的夥伴拍了拍阿朱那的肩,“阿朱那,對麵的山頂上是不是有一個人?”
阿朱那睡意頓消,極目望去,竟是一個隱沒在風雪中白衣的小點立在了對岸無影峰的崖前。
消弭、無影峰間橫隔寬千丈的天險滄瀾江,鏈接兩峰的鐵索已斷。人影已是無法過河,如此風雪夜登上頂峰不會是為了看風景吧?
[難道是想跳崖?]阿朱那心中突然冒出了一個荒誕不羈的想法。
這時,他看見對麵的白點似是手臂微動,下一瞬間隻覺得頸間一涼,頭顱滾落至地。視野慢慢轉為全黑之前,阿蘇那看見一雙繡著紫色龍紋的長靴淩空飛躍,無聲踏上崖際。
山麓,無名酒肆。
阿二縮在酒肆的角落中,努力的減少自己的存在感。白衣的客人進屋後隻是點了一壇酒,讓阿二一壺壺的替他溫了,而後送過去。便無聲的坐在屋角的桌前一動不動。
阿二左思右想難以壓製心頭的不安,他不斷想起老店主曾向他描述的荒野山店中匪徒虐殺夥計的故事。
“該不會是來打劫的吧?”
阿二摸到門邊,瞟了眼背對而坐的客人。偷偷推開柴門,企圖溜出去。
然而打開柴扉,阿二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隻綠色眼瞳的貓頭鷹站在門外籬笆樁上,但它隻是略略停了一下,又往雪原盡頭飛去。
“如此大冷天的貓頭鷹也飛出來?”阿二從未見過這樣奇怪的事。
接下來是一片鳥鳴聲從天空裏掠過,在老瓢視線不能及的地方,像是有幾十幾百隻鳥跟著剛才那隻貓頭鷹往外飛。
當阿二一個哆嗦尚未打完。
“狼。。。。狼群!”
語音未落,狼群就沒影兒了,似乎阿二這個冬季難得的活食並不引起狼的興趣,狼群直奔向雪原盡頭。
再接下來他聽見了仿佛樹葉的沙沙聲響!
“蛇……蛇!”
阿二兩腿直彈琵琶,上百條如腰般粗壯的蛇迅速的遊過店前如同追隨狼群搬家一樣直向雪原盡頭。
無數各類的爬蟲從消弭山上爬下,形成一條昆蟲的海洋。這條黑色的海洋流至酒肆前轉了個彎,蟲濤奔向不知名的雪原盡處。
阿二活了這麼大從未看到過這麼多的山上生物,但在一夜間他們全都出現了。仿佛這座山已被不詳所籠罩,所有生靈必須逃離。
“快天亮了,希望那時候能結束。”不知什麼時候客人已無聲站在阿二身後
阿二隨著客人一齊看向消弭山巔,那裏仿佛點繞了盛大的篝火,把烏雲密布的天空照得一片通紅。
山巔,巫教血池。
青色的石磚之上,死屍遍地。銀色麵具的碎片散落於地,黑衣的藥人趴伏於地,綠色的液體不斷從劍創中滲出。泛著死氣的眼白緊緊仰視著眼前如山似淵的萍絮身影。
“你休想得到三途蠱的宿主。”
劍光劃過,一滴血汙濺在了紫眸白衣劍者的下顎,為此次屠戮劃傷了終止符。
紫眸踏過如山的屍海,沿著寬餘十丈的石階一步一步,身影沉穩踱上。
石階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用玉石築成的水池。池內濃稠的暗色血漿翻湧不止,血水之上一朵碩大的黑色蓮花含苞而立。
萍絮身影周身劍氣迸發,直擊黑蓮。
黑蓮在劍氣中輕微搖動四晃,絲毫無傷。接著黑蓮蓮瓣次第展開,露出蓮心中央一個紫色的女童身影。紫衣女童似是熟睡,淡色的遠山眉,睫發濃密,唇似櫻果,膚色如同軟玉。
紫眸身形略動,劍光森冷自鞘中潺潺流出。映照上女孩如花瓣的臉龐,
劍光,似雪,迷離。
冷寂的紫色雙瞳以拇指拭去下顎的一滴血汙,凝視著黑蓮中央的女童,劍柄緩緩舉起。
就在這一刹那間,女童的眉峰輕動。一雙墨色的杏仁眼中含著絲絲迷離悄然睜開。
墨眸,紫眸。
相對良久。
墨眸中的迷離慢慢退去,波光點點泛出,狹長的眼瞼彎成新月的弧度。
一抹輕紫的溫軟撲入紫眸的懷中,而後身形一滯,彎似新月的墨眸重歸於迷離,漸漸闔上。
“阿哥。”
幹淨透明的女孩聲音響起在紫眸的懷裏,像是露水滴落。
天明之時,巨大的山洪攜著倒伏的樹木奔湧而下。整個消弭山頭被齊整削平,焦黑的土地之上冒著絲絲熱氣漸漸被雪花掩蓋。
白衣把最後的酒倒入盞中,高舉過頂,而後潑在爐火中。
熊熊烈火映著客人風帽中蒼白的唇際。
“此劍式終是得悟,天地震驚,鬼神同悲。”
第二日,瀟湘閣與還珠樓本樓的所有死客皆受收到一封信。
瀟湘苑內,
修長帶有薄繭的雙手執著一頁書信,撒金花的雪白宣紙上字跡銀鉤鐵畫,劍意縱橫——
“白雪臨刃血如弘,百裏蒼茫獨千秋。若問明珠還君時,瀟湘夜雨寄魂舟。”
琥珀色的眸中神色難辨,
[如今消失無蹤的汝,十年後回來取吾性命麼?]
同一時刻,攬月庭內。
酆都月倚窗飲酒,夜色無波的眼中映出窗外的落紅漫天。
[汝的下一場遊戲開始了麼?]
鏤花窗旁的桌上一封信展開鋪平。
信上隻有一句話,未有平日的還珠樓印——
“還珠樓藍帶百裏瀟湘,暫代樓主一職。青帶酆都月任副樓主一職。
鐵血立威,還珠樓令。所有死客,莫敢不從。”
一切棋局,今日之後終將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