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齊總裁應了案子，今天下午簽約。子千很開心。不記得初聞任務的驚怒，或者昨天下午的絕望，抑或是書墨那番讓他一頭霧水的話。
「怎麼可能？莘主管不像那種人啊！」熟悉而驚訝的聲音。
曾經一個工作室的小夏。
子千停住了剛欲跨進門的腳，輕輕挪到門內人看不到的角度。
「親眼看見的還有假麼？」
「可是……隻是上了車而已，說不定隻是很好的朋友呢？」
「要是我有那樣的好朋友，一開始就不用當AAE了！」
「唉……反正我不相信，共事了5個月，人品還是能分辨的……」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啊，我是信了！……」
是八卦呢。女同事倍感無聊時最好的消遣。
子千轉過身，握著空水杯往回走。
「子千。」迎麵走來文凱。
「老趙啊。」
「昨兒玩兒得怎麼樣啊？」
「啊？」
「昨晚啊，」文凱一臉壞笑，「我要見客戶沒去成，隻能讓小艾找你去了。挺開心吧？」
「哦，昨晚，其實我也見客戶去了……」想起那張被失望湮沒的麵龐，子千沒來由的驚惶。
「嗯？」文凱揚起眉毛，立刻又擰到一起，蹙成一個萬字，「小艾也忒慘了，沒有朋友和愛人相伴，換了我寧願不過生日。……怎麼這表情？你不會不知道吧？……難道是我忘了告訴你？抱歉抱歉，實在太忙了，唉……小艾一定挺生氣的……子千？子千？」
半晌子千才醒過來，衝對方微微一笑。
「老趙，我去看看小艾。」
「小艾不在。她請病假了。」小艾的鄰座男淡漠地說。
子千感激地笑笑，慢慢踱回辦公室。
她的手機也關了。
一年中最好的一個月，帶來滿園嬌妍明媚，錦繡繁華，卻迷失在欲斷未斷的獨木橋上，錯過了曾經的季節與味道，甚至連流連的資格都被剝奪。  
「不能全勤了呢。」子千喃喃，嘴角彎起一個苦澀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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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小姐，之前一直想跟貴公司合作而不得，這一次多虧莘先生的介紹，能夠一睹安氏風采，鄙人真是三生有幸啊！」百齊總裁滿臉笑意地盯著安書墨，順便拋給子千一個笑容。
「張總客氣了，安氏就是為客戶的平麵廣告而生的，作為客戶，您才是我們的上帝呢。」四顆牙齒，嘴唇恰到好處的幅度。
「哈哈……安小姐真會說話啊！」男人嘴咧的老大，像圓號熱忱地發著阻塞音。
「張總您放心，萊維爾一定會竭力做好貴公司的公關策劃，相信這會是一次愉快的合作。」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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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車裏，子千有些不太自在。
「怎麼？座位上有針氈？」
「書墨，以後我就不蹭你車了。」
「嗯？」書墨輕輕揚眉，瞬間明白，唇便彎了起來，「如果是擔心自己被公司同事當成八卦題材，我會當你沒說過。」
「不是。我是怕你受影響。」
「是嗎？」書墨拖著語調，眼中微芒，如同春陽下初出水麵的魚鱗片上泛起的淡淡的光。
「知道什麼叫人微言輕嗎？」
「嗯。」
「有一個張總，就必定有其他的李總王總，即使你是AE，這類人也不會拿正眼看你。所以，想要讓自己設計的圖案都變成可觸摸的實體的話，你必須往上爬，爬到他們至少得平視你的高度。」
窗外喧囂，湮滅於半晌沉默。
「謝謝你，書墨。」子千感激地說，心底卻不知是什麼滋味。
「還沒有哪個酒客跟我這麼客氣過。」
後視鏡裏，浮起子千幹淨的笑容。然後是書墨詭異的神色。
「有人跟我們玩貓捉老鼠的遊戲呢。」不屑摻雜著玩味，「跟了10公裏了，要是不陪他玩玩，還真覺得挺對不起他。」
安書墨把車駛進快車道，轉向高速入口。後邊的出租車像條尾巴一樣跟了上來。這邊一踩油門，那邊也猛加速。前麵左拐，後麵也急忙超車。子千險些吐出來，安書墨卻似一臉享受。折騰了幾分鍾，安書墨減到60公裏，出了高架橋。路旁的牌子寫著“F城機場”。
對方顯然沒反應過來，瞬間沒入看不到盡頭的車流中。
子千終於緩過氣來。
「明晚我會派司機來元亨門口接你。記得帶生日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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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客離場。書墨開始在從法國運回的一櫃紅酒中挑揀。
「品紅酒與看男人是一樣的，女人即酒評家。十杯看上去差不多的紅酒，好的酒評家一口就可以分辨出哪些是拉菲和奧比昂，哪些是卡蔓莎和佳得美。」
「你應該是一個好的酒評家，」子千說，「但一定是一個好的總裁。安氏的平麵設計，總是與我們的案子深度契合。」
時間的力量從來不容小覷。把一個不諳人情世故的少年磨成一個能在人際網中遊刃有餘的男人，把一個天真爛漫唯愛是重的少女礪成一個城府極深不擇手段的女人，不過數載，一個人一生中不痛不癢的短暫時光而已。
「普通男人聽到我剛才的話，會問我是不是好的酒評家，或者，他們自己是拉菲還是卡蔓莎。」
「安氏的眼光向來獨到呢。」
「莘子千，」窩在沙發裏的人一手搖晃著杯子，一手輕撫著安安，語氣裏玩味十足，「這是在我家，省省工作上的套話。」
「每天從醒來起，就要計劃一天的行程，處理好幾場會議、幾十份策劃案、幾百個電話，常常還要應付突然殺到現場的客戶代表，擔憂隨時可能萌生，然後迅速事態惡化的公關危機。我想，這種壓迫感，你比我更清楚。」
「這不該是你成為工作狂的理由。」
「喝酒對身體終究不好，你該愛惜自己。」
安書墨一愣，然後無聲地笑起來。
「真是羅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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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還是不相信……」
「算啦，這年頭倒插門跟整容一樣，見怪不怪了，就算你把他當宙斯追捧，也不用在乎這種事兒嘛！」
「呀！什麼宙斯啊……」
「哈哈，就是宙斯！可惜你的宙斯上了人家的勞斯萊斯，沒功夫跟你擠二手奧拓了……」
這八卦……有些過火了。不過，畢竟隻是八卦，子千依舊當沒聽到，若無其事地走開。
但願別被小艾聽到。
「莘主管，這個案子你先看看，有什麼想法請及時告訴我。」
「啊，好的。」
微笑著的馮總監，讓子千受寵若驚，差點反應不過來。還是第一次做公關慈善，子千費了不少勁。
「子千，你果然很有潛質。」
第二次看到素有麵癱之稱的總監拉扯麵部肌肉，子千淡定許多。
「要是您覺得還行的話，這就是我的定案了。」禮貌地回應。
「當然行，你先回去吧，等著開會就好。」典型的歐吉桑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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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莘主管，這位先生要見您。」
門外，助理身側跟著一名穿著筆挺西服的年青人，正衝子千微笑。
「莘先生您好。」
「您好，請問我有什麼可以幫您嗎？」
「我是Victor的助理，David。Victor很滿意您的策劃案，想跟您當麵談一談，不知您今晚7點有沒有時間？」
「當然有時間，能跟Victor見麵是我的榮幸。」
送走David，子千讓助理把行程重新安排了一下。
也許，這就是書墨所謂的爬上去的機會。一直以來，功利之於子千，如同本罪之於基督徒。然而，有哪一幅經典藍圖，不是在功利主義的掩護下，從惡劣的戰場中幸存下來，並從一磚一瓦開始，構築成夢中大廈的呢？
子千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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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莘先生這邊請，Victor在辦公室等您。」David在前伸手示意，幹練而儒雅。可以想見其老板的涵養。
期待，且困惑。
對方要求個人資料直到晚會前一天才給萊維爾，並且隻有直屬AE才能看，讓人生奇。案子是私人的慈善晚會，卻讓子千到寫字樓來，令人費解。而且，從入口的銘牌看，對方的公司也是公關類的，沒必要請萊維爾。
神秘的慈善家。或者，沉睡的阿瑞斯。
「莘先生，Victor就在裏麵，請。」
門被帶上。
偌大的辦公室。燈光灑了一室炫白，將牆紙的淡藍染成如海的深邃，連桌麵上的文件和盆栽都有了浮遊的幻覺。
穩步走向辦公桌，目光裏，滿是堅定。
「Excuse  me，Victor？」腳步聲已至辦公桌前，轉椅上的人依舊保持背對的姿勢，一動不動。
桌上咖啡杯滿了三分之二的空間，裏麵的液體已失了最初的溫度。平靜，如眼前轉椅上那座雕像。若有若無的水氣，旁若無人地流連，遊曳於攤開的文頁上方，一同染上的，是一絲玄秘和一絲雍容。
子千垂手站著，麵龐微僵，鼻翼不自覺顫動，目光浸上一層迷離。
眼前的雕像終於動了。椅子輪軸無聲旋動，一襲黑色漸漸轉過來，在虛無的水氣中劃出一道玄色的弧。隨之呈現的，是一張無悲無喜，無嗔無怨的臉。
「莘子千。」
那個聲音劃破耳際之前，子千已經徹底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