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陌在廚房熬了些粥，切了一些鹹菜，熱了幾個白麵饅頭。自己吃了一些，給桑越留了些。也不知他吃不吃得慣，但吃不慣也沒辦法了，畢竟蘇陌隻是一個小小教書先生。
    匆匆吃過早飯，學生們已經陸陸續續的來齊了。蘇陌一整個晚上沒睡覺，腦袋都有些昏昏沉沉的。看見張生平平安安的，神智才清明了些。訓斥教導了一番，便也沒太追究了，好在沒出什麼事。
    今天教書教的並不太認真，蘇陌強打著精神，但思緒還是有些混亂。又記掛著家裏那個不知醒沒醒的人，就更混亂了。想了想，決定不委屈自己了，於是就提早放學了，贏得學生一片歡呼聲。
    帶著些許焦急的心情，蘇陌推開了自家房門，拉開了厚厚的門簾。桑越已經醒了，正坐在書桌旁，單手支著下巴，百無聊賴的翻著蘇陌的書。此時的桑越已沒有了昨晚的狼狽不堪，驚慌失措。一襲蘇陌常常穿的青布舊衣，竟讓他穿出了一絲飄逸的感覺。
    看著他還在，蘇陌竟在心中緩緩的舒了口氣。
    桑越也看到他進來了，急忙起身，一個令蘇陌猝不及防的大大鞠躬：“桑越謝蘇先生救命之恩。”恭恭敬敬，一揖到底。
    蘇陌急忙扶起他：“你這是，我救的時候也不知道是你啊，總不好見死不救。”桑越直起身，看著蘇陌不知所措的模樣，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看到桑越的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不由自主的笑，蘇陌突然就覺得安心了許多。就算做了什麼比較傻，比較瘋狂的舉動，總還是值得的。
    南塵皇宮。
    “什麼，你說四皇子還沒有回來？”平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的聲音。
    “是。”底下身穿侍衛服的男人戰戰兢兢地回答。
    “怎麼會沒回來呢，大哥，這種事以前可從來沒發生過呢。”說話的男子長相極其俊美，俊美到了有些邪魅的地步。
    “哼，他不敢不回來的。隻要他那個低賤的母親在，他就永遠逃不出我們的手掌心。”坐在高位上的男子劍眉星目，但眼神間卻著有化不開的戾氣。
    “別出了什麼事，父皇那裏終究不好交代。”
    “一個玩物而已。父皇，父皇記不記得有這麼個兒子都是個問題。”語氣中有毫不掩飾的厭惡與不屑。
    俊美男子笑了笑，輕輕轉動著尾指的玉扳指，什麼話都沒有說。
    桑越並沒有在蘇陌家裏呆多久，似乎有什麼心事，總是有些心不在焉。與蘇陌下棋，棋子拿在手中半天也不見有落的意思。喝口茶，連燙不燙都快感覺不出來，更惶論好不好喝。坐立不安的呆了一陣，終究還是忍不住告辭了。許是覺得沒能報答蘇陌，說要離開時竟尷尬的臉都紅了，額頭上還冒出了幾滴細汗。
    蘇陌在心裏輕笑一聲，也並沒有挽留。看他那個樣子，應該是有什麼急事吧。
    桑越再向蘇陌鞠了一躬，抬起頭時，眸子已沒有先前明亮。轉身離開，那背影似也多了幾分蕭瑟。
    不想回去的吧，又不得不回去。
    “桑越，”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在那人快跨出院門時竟鬼使神差的叫了出口。看桑越轉過了身，卻又不知自己究竟想說什麼。
    隻是覺得，不想讓他就這麼離開。回去之後會怎麼樣呢，又會受傷嗎，又會明明痛得要死，偏偏裝的雲淡風輕吧。雖然也改變不了什麼，至少在我這裏的時候，他可以…
    “那個，以後如果你想來的話，就可以過來。”
    是了，就是這樣。就是想要告訴他，至少，這裏還有個避難所。
    桑越愣了愣，旋即臉上緩緩的暈開一個笑容，似冰雪消融，似春暖花開。
    很美很美的笑。以至於桑越都走很久了，蘇陌依舊有些恍惚，滿心滿眼都是那個突然綻放的笑容。
    還是笑起來好看，還是像這樣無憂無慮的笑比較好。蘇陌抄著字帖，一個個字輕快的像是要飛起來。
    天越來越冷，一場雪還沒化，另一場雪便又紛紛揚揚的落下。周二少說這樣的天氣最適合吃火鍋，硬拉著蘇陌去飄香居。
    街上並不如夏天那麼熱鬧，這樣的天氣，人人都巴不得縮在家裏，圍著暖爐，享享天倫之樂。當然，街上還是有一些不得不出來的人。
    轉角處有賣糖葫蘆的大爺，穿著好幾件並不太厚的衣服，顯得有些臃腫而笨重。跺著腳，哈著氣，似在低聲咒罵著這天氣。走不多遠就有賣饅頭的，賣包子的，賣燒餅的，有一搭沒一搭的叫賣。還有賣胭脂的，賣飾品的，賣小孩子喜歡的玩具的。雖知道這天不會有什麼人來，卻總是懷了幾分僥幸。反正也沒別的什麼事，指不定還能賺一兩枚銅錢呢。
    嗬，庶民啊。
    已經看慣的場景，偶爾還是會無端生出幾分感慨。但感慨之後，卻什麼都不能做。畢竟，他也隻是個庶民而已啊。
    跟隨著周宇軒，眼看就要進飄香居了，卻因一個細細怯怯的聲音不自覺地停了腳。
    “大哥哥，大哥哥，你要買饅頭嗎，我們家的饅頭很好吃的。”大大的眼睛撲閃撲閃的，怯怯的又帶著一絲期待。一雙小手凍得通紅，有些地方甚至幹枯龜裂了。
    步子就怎麼都邁不出去了。
    “怎麼自己在這，你的父母呢。”
    清澈的眸子帶了一些黯然：“爹不在了，娘，娘病了，床都下不了。”
    嗬，庶民啊。自嘲般，心裏又響起了這個聲音。
    買了兩個饅頭，沒等小姑娘找錢，就拉著周宇軒急急的進了飄香居。
    “你啊，”周宇軒搖了搖頭，口氣不似責備，更多的倒是無奈，“你總是這樣，自己都沒顧好，就想著別人了。”
    周宇軒總說蘇陌心太軟了，不適合這個不怎麼太平的世道。蘇陌隻是笑笑，不反駁，也不說對錯。
    明知道不能改變什麼，明知道自己有多卑微，卻還是沒辦法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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