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林萱兒的歌聲很美。軟軟糯糯，婉婉轉轉。坐在大堂裏的人聽得心神激蕩，於是大把大把的銀子都流進了那個笑的一臉春風的春風嬤嬤兜裏。坐在二樓的也好不到哪去，比如早就分不清東南的周二少。但礙於身份，多少還是要矜持些。
    但幾天後，林萱兒傾國傾城的麵容逐漸淡去，繞了有一段時間的婉轉歌聲也緩緩散去。蘇陌隻記得，瀟湘館有一個美麗的唱歌很好聽的清倌人。
    隻是偶爾，蘇陌卻會不經意想起那個叫桑越的人。那個看似溫和，實則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憂傷男人。不知道他現在快樂嗎，還是，依然如我見他的時候一樣呢。蘇陌想著想著，突然自嘲的笑了一聲，那個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啊，那輪得到自己來操心呢。
    夏天很快的就過去，蘇默仍過著自己的老日子，教書，寫字，偶爾陪不學無術的周二少一起風流紈絝。這才是屬於他的生活，一個小人物該有的生活。
    秋去冬來，一場大雪後，本就寒冷的都城變得更加寒冷。這個時候，蘇陌已差不多忘記了桑越這個人了。若，他沒有在那樣的情況下，又一次遇見桑越。
    冬日的天黑的比較早，送走了所有的學生，蘇陌照例開始寫字帖。第二篇字帖才開頭，蘇陌便聽到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蘇陌皺了皺眉，這聲音，不是周宇軒，還會是誰呢。帶著疑惑打開了門，卻看到一對凍得瑟瑟發抖的夫婦，正是自己學生張生的父母。
    見了他，張父張母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蘇老師，那個，我家小崽子在不在你這，一定在你這吧。”張父的手發著抖，張母則在一旁不斷的抹眼淚。
    蘇陌心中緊了緊：“張叔，你別急，慢慢說，看我能不能幫上忙？”
    送走了驚慌的張父張母，蘇陌心裏也有些沉重。張生回家後與父親吵架了，任性之下，竟離開了家。本來二老也沒怎麼在意，但天都黑透了，張生卻還沒回來，兩人這才慌了。
    回到房裏，蘇陌接著寫字帖，卻怎麼安不下心。想了想，還是穿上了大衣，準備出去找找。
    去找了一些張生的好友，又去了一些張生可能會去的地方，卻始終找不到人影。蘇陌手凍得發抖，腳已經快沒有知覺。
    已經很晚了，天地似乎隻剩了兩種顏色，夜的黑，雪的白。蘇陌踉踉蹌蹌的走著，眼前似蒙了一層白霧，連路都快要看不清了。
    實在是找不到，蘇陌便穿過一條暗暗的小巷，準備回家。
    正往前走著，腳下才下的雪卻似堅硬起來，蘇陌一個不穩，便狠狠地摔在地上。
    “嘶。”蘇陌揉了揉摔得生疼的手肘，齜牙咧嘴。慢慢爬起來，轉過身，看到了那個躺在地上導致自己摔倒的罪魁禍首。
    那人穿著一身白衣，在這一片白的雪地裏，還真的讓人分辨不出。蘇陌蹲下身，拍了拍那人的臉頰：“喂，你還好嗎？”那人的臉很冷，把蘇陌本就冷得發抖的手指又凍了一下。歎了口氣，蘇陌扶起了那人。見死不救這種事，蘇陌還是做不出來的。
    把外衣脫下來裹到那人身上，蘇陌咬咬牙，背起了那人，一步步向家中走去。冬日的夜，確實很冷，兩個冰冷的人貼到一起，激的蘇陌的牙齒又抖了抖。背著那人一步步走著，慢慢的，兩人相貼處的體溫竟慢慢的溫暖起來。
    推開門把那人放到床上，扯過被子把自己與他都裹了進去。過了好一陣，蘇陌才緩過來，稍微恢複了一點體溫與體力。
    萬分不舍的離開了被窩，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了火石，點亮了蠟燭。拿著油燈走近了床邊，把床上躺的那人翻了個身。剛剛小巷中太黑，蘇陌甚至沒能看清那人的麵容。
    撥開了遮擋麵容的淩亂黑發，蘇陌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握油燈的手抖了抖，一滴滾燙的熱油就毫不留情的滴上了蘇陌的手背。但蘇陌，卻似毫無所覺，看著麵前這個昏迷虛弱的男人，半晌沒回過神。
    桑越，竟然是桑越，怎麼會是桑越！
    蘇陌想起了那時他怎麼也掩不住憂傷的眼睛，不由得又多看了桑越一眼。暗暗地燭光下，那人的嘴唇很蒼白，眉毛微微的皺著，手指緊緊地抓著被子。
    果然是不快樂的啊，過得並不好吧。不知為何，蘇陌竟生出了一種近乎憐憫的情緒。
    拉開被桑越緊握的被子，蘇陌脫下了他身上快濕透的大衣與外套。看了一眼被浸濕的被子，蘇陌抱著桑越把他換到幹燥的一邊。一來二去，桑越並不怎麼厚實的裏衣竟緩緩的滑落。蘇陌費力地搬動著，眼角不經意的掃過桑越裸露的皮膚，一條細長似鞭痕的傷口瞬間攝住了蘇陌的眼。輕輕放下桑越，蘇陌解開了桑越的裏衣。
    冷，好冷。桑越抱著雙臂，嘴唇不住的抖著。眼皮越來越沉重，身體快要沒知覺了。拿手用力地掐了自己一下，掙紮著想要站起來，但，還沒爬到一半就不支的又摔了回去。要死了嗎，桑越無奈的笑了笑。寒冷不停歇的侵襲，身體越來越麻木。失去意識前，桑越又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母親，對不起了，這一次，越兒撐不住了。”
    快要死了吧，偶爾恢複意識時，桑越總會這樣想。不過，也不錯呢，就這樣死去。
    不知過了多久，當感覺到一點點的暖意稍稍醒過來時，桑越還在想，已經死了吧，所以，不會感覺到寒冷。隻是，這樣溫暖的感覺，很好呢，不想要，失去。
    趴在蘇陌的背上，桑越安心的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