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傳說中的(假)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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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季細雨時節,整個江南籠罩在朦朧而溫柔的薄霧裏,晚歸的小漁船上早已經掌燈,微弱的燈光下露出半個腦袋的少年正處在知慕少艾的年紀,不知在看著哪家的女孩子發呆。
沈渝騎著半舊的自行車穿過兩條胡同,走過一條小石橋,再拐個彎,就看到一個老舊的四合院。
朱紅色的門漆已經大塊大塊的剝落,院牆四麵覆蓋著綠色的藤草,接近地麵的牆上變成腐爛的黑色。
沈渝捂住胃,撕心裂肺的咳了幾聲。直到感覺好點了才把車子鎖好,推開斑駁的大門。
鄰居家的男孩還在寫作業,空氣裏還有剛下過雨的濕氣,看起來格外的安靜。
“嘿!老弟有酒嗎?”右邊小屋子裏的酒鬼坐在門檻上,焦躁急促的來回踱步,看樣子已經有幾天沒喝到酒了。
沈渝頭也不回:“沒有。”
酒鬼更是急躁:“那有煙嗎?”
“沒有。”
酒鬼抓抓髒亂不堪的頭發,不滿地嘟嚷:“煙也沒有酒也沒有,這是男人過的日子嗎?!”
接著酒鬼似乎想到什麼嘿嘿的笑道:“小老弟看起來很年輕啊,人兒也長的挺俊的,也不見帶姑娘回來,有女朋友嗎?”
沈渝對酒鬼男人的話並不放在心上,這樣的對話幾乎每天都會上演。
左邊屋子裏的男人上樓去收洗好的衣服,對院子裏的一切漠不關心。
沈渝左拐上樓梯,徑直上了樓。
走的遠了還能聽到那個酒鬼充斥著喘息的笑聲,顯得格外的猙獰,在黑暗中被放大無數倍。
這座四合院並不大,全部是木質結構,曆史或許要追溯到上個世紀去,年代久遠有些房梁已經開始腐蝕長蟲,看起來隨時會倒一樣。當初沈渝剛到這裏身上的錢不多也沒有身份證,屋主一家全部喬遷到D市去著急出手,這才給租下的。
過道裏並沒有燈,沈渝拿出鑰匙摸黑開門。
門剛一打開,一隻健壯無比體型巨大的哈士奇搖頭擺尾的撲上來。
“阿甘,走開!”沈渝一邊躲避阿甘熱情的親吻一邊訓斥它,“吃你的狗糧去吧你。”
阿甘依然傻兮兮的對著沈渝吐舌頭。
老舊的木地板不堪重負地發出“哢哢”聲。沈渝繞過阿甘,摸索著換下鞋,又摸索著往前走幾步,阿甘拽著沈渝的褲腿,使勁往小閣樓上扯。
沈渝彎下腰溫柔地拍拍阿甘的頭:“要乖啊你,自己玩兒去吧。你看你整天無所事事不務正業插科打諢外加亂往家裏撿東西,一大堆的毛病我都忍了,給我找麻煩你不羞愧麼?”
要是平時,阿甘骨子裏的忠犬性子被沈渝侵淫多年的女王氣勢一威懾,該是立馬夾起尾巴萎靡而去。
但是今天沒有。
阿甘依然死命拖沈渝。
沈渝捂住絞痛的胃,眼前一陣陣的發暈,太陽穴突突的跳,顫抖的手不小心碰翻桌子上的小茶杯。
沈渝的家族是當地有名的書香世家,從小家教就嚴,讀高中那會兒又是班裏的尖子生,家裏對他的期望也就更大,而沈渝表麵溫和有禮骨子裏卻極是高傲倔強,看書寫作業經常忘記時間,錯過飯點後又懶得去吃,那時候就落下了病根,再加上早些年創業的時候也是忙起來就忘了時間,多數時候午飯就著晚飯一起草草解決了事。
等刀割般的痛楚過去後,沈渝緩緩的直起腰調整呼吸。
這時候眼睛已經能適應黑暗,阿甘作為一隻神經大條的大型犬並沒有察覺到主人的失態,依舊朝著閣樓狂叫。
沈渝微微地眯起眼睛,就著院子裏傳來的光勉強看見一個偉岸的身影背光站著,看不清容貌。
“聽說你最近過的不太如意啊,離開了我就隻能在這種小地方生活嗎?”齊智寒走過來,步伐甚至稱得上是輕快的,“怎麼,這麼久不見不請我喝杯茶嗎?”
沈渝愣了一下,隨即摸到牆麵的燈光開關按下去打開燈。
屋裏少的可憐的家具顯示著主人的生活並不富裕。
“這麼簡單的陳設真的是沈大設計師的品味嗎?”齊智寒勾勾嘴角,嘲弄道。
沈渝緩緩踱過去,坐在齊智寒對麵的小躺椅裏,悠悠然地躺下去:“你就隻是來說這些嗎?”
這樣閑散而怡然的沈渝,看起來和初見時那個削瘦單薄的病弱美少年沒什麼兩樣,或許是江南的陽光更溫和,原本白皙的皮膚顯得愈加蒼白。
這樣的沈渝,該是年輕而溫柔的——如果沒有那張化驗單。
齊智寒臉上冷靜的表情龜裂一條縫隙,他緊緊的咬住牙,聲音仿佛從牙縫裏咬出來的:“是誰臨走的時候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證要一切都安然無恙的?!”接著他咽了咽幹澀的嗓子,緊緊閉著眼睛,“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你好狠的心啊沈渝”
“說什麼呢智寒,”沈渝笑道,“你肯定記錯了,我說的肯定能安然無恙回來的——指的是你要的貨。”沈渝恍然大悟般:“啊!我確實準備長相思來著。”
齊智寒突然想起,說這句話的時候沈渝的表情非常平靜,就像在陳述晚上哪個酒店有晚宴一樣稀疏平常。
齊智寒忍不住圍著沈渝轉了兩圈,一屁股坐在房間裏唯一的小沙發上,一手夾著香煙一手拿著定製版ZIPPO點起一根白溪,這兩年來他的煙癮越來越大,隻有借著尼古丁的刺激才能勉強靜下心。
他在盡量控製著情緒,避免傷害到沈渝。
“行,你行!你他媽說走就走不留一絲餘地,你知不知道老子都快把大半個中國給掀翻了!”齊智寒握緊手裏的ZIPPO,那力道凶狠無比手背上的青筋突起,幾乎要把它整個捏碎,“你他媽必須給我個理由!必須!”
“那不是被逼的嗎?”沈渝輕聲道,“幾十來把的黑洞洞的槍口指著我,我有什麼辦法?”
“被逼的?誰有那個本事真把你逼進海裏!”齊智寒幾乎要把手裏的煙戳到沈渝臉上去:“還有你自己不知道回來嗎!”
沈渝不理會他,伸手招來阿甘,示意它坐下。
“其實吧。”沈渝一邊撫摸阿甘一邊說,“是我自己想離開了,這麼些年,我經過過太多,看得也太多,年輕的時候守不住最愛的人,留在哪裏不是過活。”
齊智寒狠狠地吸了一口煙,隨手扯開襯衣領口,他閉著眼睛往後倒去,把一切重量交給身後的沙發:“為什麼?告訴我理由。”
沈渝望著小窗外萬家燈火,輕輕的哼了一聲,“沒什麼理由,我不想跟著你混了不行嗎。”
沈渝的性格齊智寒是了解的,當年齊老爺子拿著勃朗寧頂著他腦袋都沒有把他逼走——那還是因為齊老爺子是齊智寒親人的前提下,其他人更是做不到。
齊智寒隻能猜測:“是不是因為徐柔?”
沈渝沒有說話,依舊一下一下的順著阿甘的毛。
齊智寒抬起身體伸出一隻手抓住沈渝:“其實那個事情我也…”
“別說了,我知道的。”沈渝打斷他,安撫性的拍拍他的手,同時眼睛瞟到齊智寒手邊放著的一份文件,“那是什麼?”
“應該我問問你這是什麼!”看到這個東西齊智寒剛下去的氣焰頓時又燃燒起來,“啪”的一聲把文件拍到小茶幾上。
沈渝輕輕地瞥一眼,上書《癌抗原CA19-9化驗單》。
癌抗原CA19-9一種與胃癌相關的腫瘤標誌物,也就是胃病引起的惡性胃腸道相關癌抗原,這種病症早中期治療並不會太麻煩,但是到了晚期治療起來非常痛苦,甚至有可能會切胃。
齊智寒深吸幾口氣,盡量使自己的表情柔和一些:“沈渝,跟我回去吧沈渝,我會治好你的。”
沈渝故意拿話刺他:“我活不成不是剛好成全你,有了嬌妻美妾的何必在乎我這麼個快死的人,何必大老遠跑來上演千裏追蹤戲碼,給自己惹一身的騷。”
齊智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在壓抑什麼一樣,隨後看著沈渝的眼睛一字一句說:“我、會、治、好、你、的。”
沈渝也看著齊智寒的眼睛,似乎在斟酌這句話的可信度,隨後慢慢說:“我就是死,也不會割掉我的胃。”
齊智寒看著他不說話。
沈渝不經意的晃動躺椅,輕輕地閉上眼睛,阿甘卷曲著身體躺在他腳邊。
從這個角度望下去,正好能看到後門停著數十輛黑色的轎車。
還能怎麼跑呢?既然人是自己招來的,再逃下去也就顯得矯情了。沈渝自嘲的想。
齊智寒冷冷的笑了笑,似乎看出沈渝的態度,他快速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沈渝。
受不住強烈的視線騷擾,沈渝微皺著眉睜開眼,正想訓斥幾句,冷不防被抓住肩膀,接著一張唇鋪天蓋地的壓下來。
和齊智寒的一貫作風截然不同,這是一個凶狠而霸道的吻,唇齒間的啃咬吸允緊密而強勁,似乎要把這些年的分別時光全部補上去。
良久,沈渝感到快要窒息,齊智寒才喘息著離開他,繼而充滿情。色意味的舔去唇邊的銀絲。
“你他媽的瘋了…你瘋了…”沈渝失神喃喃道。
齊智寒沒有接話,拉扯著沈渝往外走,同時伸出手向樓下等候的保鏢打個手勢。
這時候見證曆史性時刻的阿甘站起來抖抖身上的毛站起來,屁顛顛的跟著沈渝下樓。
聽見動靜的鄰居探頭探腦的往外看。
今晚或許是這個寧靜小鎮上注定不寧靜的一夜。
沈渝緊緊閉著眼睛任由齊智寒拉著走,假裝什麼也看不到、聽不見,假裝明天不會成為小鎮上未來幾個月茶餘飯後的話題。
偏生阿甘拚了命狂叫。
沈渝睜開眼,齊家的保鏢正在往邊上轟阿甘,不讓他跟著。
“讓他跟著。”沈渝開金口,然後指了指齊智寒,“回去跟你做個伴。”
齊智寒不解,但是當著手下的麵也不好發問。
這時候的天空已經下去朦朧細雨,江南小鎮的天空總是明媚而透亮的,即使在下雨的時候也能看到少許的星星。雨水打在草葉上的聲音細微而清晰,或長或短的胡同綠蔭纏繞,一片生機蓬勃、溫柔綿長。
沈渝最後看了一眼住了兩年多的老舊四合院,頭也不回的離去。
沈渝這一生最放不下、舍不得的就是齊智寒,在知道自己快要死的時候唯一想得到的就是死在最愛的人身邊,即使知道他或許已經結婚了,他的事業也不再需要自己,也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