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梅雨連綿不絕，淅淅瀝瀝的細雨籠罩整座城鎮，潤濕了青石板街巷。雨霧朦朧間，一道白衣俊挺身影攜著一名精致少年緩步走入酒樓。二人皆未撐傘，周身卻似有無形氣澤隔絕雨絲，一路行來衣衫纖塵不染、滴水不沾，步履輕緩自若，氣度超然，與周遭市井煙火格格不入。
    酒樓小二眼亮機靈，一眼便看出二人絕非尋常賓客，連忙快步上前躬身招呼。
    “兩位客官樓上請！一樓人多嘈雜，小的給二位安排一間清淨雅間，穩妥愜意，您看可好？”
    楊戩抬眸，視線淡淡掃過二樓，最終落定在靠窗角落的空桌前，語氣平靜無波：“不必，就坐那桌。”
    話音落，他側身帶著身側少年，徑直朝角落席位走去。少年生得極為精致剔透，一雙赤紅色眼眸格外奪目，眉眼清稚，卻自帶一股內斂冷冽的氣場，一路默然隨行，安靜卻不容忽視。
    小二見狀暗自詫異。二樓明明空桌頗多，這位貴客卻偏偏選中東家專屬的固定席位。他是酒樓老夥計，八歲被東家銀落收留，在此做工已有十四年，從未見過東家在此接待過任何舊友來客。心頭滿是好奇，他忍不住悄悄抬眼，留意著角落三人的動靜。
    桌前，一名白發雪袍的男子端坐已久。他抬手輕撥茶具，動作從容嫻熟，穩穩斟滿兩杯清茶，水汽嫋嫋，清淡茶香漫開。此人正是一醉樓東家。
    “還是以前的味道。”楊戩帶著小絕落座對麵，抬手端起身前清茶，湊近鼻尖輕嗅一縷茶香，眸色微緩，帶著幾分淺淡的懷舊意味。
    銀落指尖輕拂過額前散落的一縷銀發，抬眸望向楊戩，唇角噙著一抹淺淺戲謔的笑意，語氣鬆弛帶趣。“算上來我和你也隻有這清水茶緣而已，時隔這麼久，你居然還記得我的＇味道＇？”
    這話入耳的瞬間，身側的軒轅絕眸色驟冷。
    他眼底一閃而過鋒利刺骨的殺意，麵上依舊維持著乖巧安靜的模樣，視線牢牢鎖定對麵的銀落，滿心皆是不悅與戒備。
    他極度厭惡旁人與楊戩牽扯過往、言語親昵，哪怕隻是一句玩笑，也讓他心生濃烈敵意。
    銀落眸光輕轉，淡淡掃過少年一眼，唇角弧度微揚，笑意更深了幾分，帶著幾分刻意**的玩味。
    “當年行事步步謹慎、戰戰兢兢的銀落，如今倒是學會打趣說笑了。”楊戩眉頭微蹙。
    二人舊年過往瞬間湧上心頭。
    昔日楊戩戰敗被俘，困於枯焰山，受盡折辱禁錮。彼時銀落尚且是狐族卑微子弟，身陷囹圄、朝不保夕，隨時會被送入妖奴隊伍。趁著雙生魔離殿空隙，年少的銀落曾偷偷潛入囚殿，隻為一睹傳說中天界戰神的模樣。
    那日的楊戩身心俱疲、神誌沉昏，口幹舌燥，唯有低聲念著清水。銀落見狀，不顧風險折返，為他泡來一壺清茶。那五日囚困時光，二人雖言語寥寥、交集甚少，僅寥寥三麵之緣，卻也是絕境之中唯一的暖意。
    銀落也曾私下與他傾訴過自己在狐族備受排擠、步步維艱的窘迫處境。
    往事曆曆在目，楊戩心底始終念著這份絕境之中的微薄善意。若非銀落數次暗中照料、清茶相伴，那幾日暗無天日的囚困時光，隻會更為難熬難捱。
    銀落眸色柔和幾分，斂去戲謔笑意，輕輕舉杯，眼底帶著釋然與坦然：“今時不同往日。如今我已是狐族一族之長，再也不必如當年那般畏手畏腳、步步驚心。這杯茶，便當是慶賀我脫胎換骨，也敬你我舊識一場。”
    楊戩頷首，抬手舉杯與他輕輕相碰，清淺出聲：“恭喜。”
    清脆杯盞相觸聲落下，一旁默然靜坐的軒轅絕抬手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水，仰頭一飲而盡。
    他死死壓下眼底翻湧的妒火與戾氣。
    楊戩素來清冷寡言、疏離世人，極少對人流露半分念舊溫和，如今卻對這陌生的白發狐妖格外不同，追憶舊情、平和相待。
    在他眼裏，銀落眉眼溫潤、氣質狐媚，處處透著刻意籠絡的姿態，極為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