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華垂眸瞥了一眼身側亦步亦趨的支幻，心底驟然生出一股濃重的厭煩與不耐。
    這隻鼠精空有三千年道行，飛升成仙依舊蠢鈍不堪，除了終日吱吱喳喳、聒噪不休，遇事一問三不知。十個問題倒有八個答不上來，半點用處沒有，枉費他在凡間修行多年，通曉的人情世故、地界局勢還不如尋常精怪。
    “……”吱吱吱吱……幹嘛用這種眼神盯著吱！！！Q_Q
    這般滑稽窘迫的模樣，堪堪取悅了心緒鬱結的梵華。
    “如果你想繼續跟著我，就不要說不知道，我的身邊不需要廢物。”
    廢物……
    他修行三千年，兢兢業業，從未被人這般直白嫌棄、鄙夷。心頭驟然一酸，滿滿的委屈湧了上來，耷拉著腦袋，神色蔫蔫的，滿心頹喪酸澀。
    吱吱這輩子、第一次被人嫌沒用……好傷心，嗚嗚T_T。
    正當支幻暗自神傷之際，下方皇宮禦花園忽然傳來一道尖銳綿長的通傳聲，刺破園中的喧鬧：“皇上駕到——！”
    話音落地，園中所有宮人、嬪妃、內侍盡數躬身垂首，齊齊跪拜，山呼拜見之聲整齊劃一，震徹整座禦園：“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梵華循聲垂眸望去。
    隻見一道挺拔身影踏步而來，身著玄色暗金龍紋朝袍，冕冠端正加身，十二旒珠垂落額前，遮住眉眼，自帶帝王威儀。身後十數名宮人內侍執儀仗隨行，步履規整、肅穆森嚴，層層華蓋簇擁，氣場凜然。
    文非滅顯然是剛下早朝，一身正式朝服未曾更換。
    他恰好駐足在梵華二人浮空的正下方，角度所致，梵華居高臨下，隻能清晰看見帝王冕冠的頂端，以及那挺拔端正的肩頭輪廓。
    “何事喧嘩，竟敢在禦花園當眾爭執，失了宮規儀態？”
    這道聲音入耳，梵華眸光微頓，心底瞬間對上了熟悉的輪廓——是文非滅。
    心念落定，梵華攜著身側支幻，身形一晃，悄然落地。
    一名身著豔紅華服、妝容精致豔麗的女子緩步出列，身姿端莊、氣度矜貴，正是舒貴妃秦婭舒。
    她語態溫婉恭順，全然不見半分挑事姿態，俯首柔聲請罪：“皇上息怒，皆是臣妾管束不力。方才華妃不慎失手，撞落了皇上當年贈予臣妾的漢白鳳玉，月嬪與思貴人一時心急，才多言數落了幾句，鬧得園中喧嘩，擾了禦園清淨，還請皇上恕罪。”
    一番話輕描淡寫，四兩撥千斤，巧妙將刻意刁難的事端。
    眾人目光盡數聚焦在一旁佇立的男子身上——便是近日轟動整座皇城、惹得朝野非議的男妃，華妃。
    他生得眉目清秀、樣貌幹淨溫潤，卻並非驚豔絕倫之姿，身形清瘦，一身素雅錦衣，立於繁花似錦的禦園中，不顯張揚、頗為寡淡。麵對方才一眾嬪妃的刻薄嘲諷、當眾刁難，他始終神色平靜，聞言也隻是淡淡抬眸，目光淺淡掃過舒貴妃，眼底無怒無怨、無波無瀾，仿佛周遭所有惡意與算計，都入不了他的眼，不值他分毫動容。
    文非滅倒是態度很平淡，隻是隨意問著。“玉可有摔壞？”
    她本是文非滅潛邸之時便迎娶的正妻，出身將門世家，父親是護國大將軍秦封，兄長秦函執掌皇宮三萬禁衛，全權負責皇城安危。文非滅能夠順利奪嫡登基、穩住朝堂根基，離不開秦家一脈的鼎力扶持、傾盡相助。
    按照禮製規矩，新帝登基，她身為原配正妻，理應順位冊封皇後。可如今登基已然一月，後位遲遲懸空，冊封旨意杳無音訊。再加文非滅不顧太祖戒律、朝野非議，執意迎娶一名男子入宮、冊封男妃，滿朝文武嘩然，民間流言四起。
    起初她依仗母家權勢根基，自信後位非自己莫屬，可時日越久，心底的不安便愈發濃重，終日惶惶難安，生怕帝王變心、恩寵旁落。
    她壓下眼底所有複雜情緒，抬手從寬大衣袖中取出一枚晶瑩剔透、溫潤無瑕的雪白鳳玉，雙手奉於身前，輕聲回稟：“回皇上，玉佩未曾摔碎，隻是鳳眼邊角多了一道淺淺刮痕，毀了這鳳玉的完整品相，著實可惜。”
    文非滅伸手接過鳳玉。
    玉質通透細膩，觸手溫涼，果然在鳳凰眼眸處，一道細淺劃痕清晰可見，破了整枚玉佩的渾然天成。他眼底掠過一抹真切的惋惜，語氣帶著幾分憾然：“聖手匠人李歐陽的遺世之作，本就世間罕有、千金難求，如今受損，怕是真要漸漸絕跡於世了。”
    李歐陽乃是前朝頂尖玉雕大師，畢生所作玉器靈氣盎然、意蘊悠遠，尤以龍鳳配對玉佩最為盛名，傳世極少、件件至寶，有價無市。
    當年文非滅迎娶秦婭舒之時，特意將鳳佩贈予她作為定情信物，自留龍佩貼身收藏。傳言這對龍鳳佩通靈有心，縱使有情人相隔千裏，亦能心念相牽、有所感應。隻是多年以來，秦婭舒從未在鳳佩身上，體會過半分所謂的心靈感應，龍佩在文非滅手中，隻是文非滅很少佩帶。
    文非滅指尖摩挲著玉佩上的劃痕，稍作停頓，隨即垂手，順勢將這枚受損的鳳玉遞到身旁隨侍的太監手中，神色已然恢複平靜，再無半分惋惜。
    “前幾日商月國進貢一枚流光神玉，質地通靈、遇光變色，瞬息可綻數色華光，品相絕佳、甚是雅致。朕瞧著與你氣質相配，便將此玉賜予你。”
    他語氣淡然，隨口一句賞賜，便輕輕揭過了鳳玉受損之事。
    “鳳佩之事就此作罷。”
    話音一轉，他目光淡淡掃過舒貴妃，帶著幾分提點與製衡，不重不輕道：“華妃新近入宮，不通宮規、不諳世事，難免疏漏失禮。你素來賢淑穩重，暫理六宮事宜，便多擔待幾分，莫要因些許小事，傷了後宮和氣。”
    文非滅三言兩語就將此事揭了過去，舒貴妃心底萬般不甘、卻不敢有半句違逆，隻能躬身俯首，恭順應命：“臣妾遵旨。”
    “那臣妾便先告退了。”語罷，她斂盡眼底情緒，帶著月嬪、思貴人一眾宮人，躬身有序退離禦花園。
    喧鬧繁雜的禦花園頃刻間清靜下來。
    滿園繁花盛放、清風拂枝，落英簌簌，靜謐雅致的庭院中，最終隻餘下帝王文非滅、靜默佇立的華妃，以及兩道隱身佇立、靜觀一切的不速之客——梵華與支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