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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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小絕終究沒有回山穀小屋。
這是五年來從未有過的情況。往日哪怕爭執拌嘴、賭氣別扭,少年入夜前也定會乖乖歸來,從無夜不歸宿的先例。
楊戩立在空蕩的院落中,望著沉沉夜色,心底掠過一絲淺淺的不悅與煩悶,眉峰微蹙。
轉念想起少年今日放肆的舉動和肆意揣測的模樣,那股子怒火難消。
這小子越來越不受管控了。
屋內燭火搖曳,暖黃微光灑落一室,恰好將床榻上的人影清晰襯出。
梵華端正盤膝坐於床榻中央,雙目輕闔,脊背挺直,身姿端凝,似在調息養傷,又似靜靜等候。
楊戩腳步一頓,下意識停在原地,靜靜望著榻上之人。燭火映在梵華剔透的側臉,明暗交錯,柔和了他淩厲的輪廓,卻柔化不了骨子裏的孤高。一時間,屋內隻剩燭火噼啪的細碎輕響,靜謐無聲。
不知佇立凝望了多久,直至榻上之人長長的眼睫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眸,澄澈清冷的目光直直落來,楊戩才驟然回神,斂去眼底細碎的失神。
梵華開口,嗓音清淺溫緩,帶著一絲初醒的沙啞。
“小絕呢?”
聞聲,楊戩方才平複下去的心緒驟然一沉,臉色瞬間冷了幾分。
他沒想到,梵華醒來的第一句話,不問自身傷勢、不問周遭境況,偏偏開口便是詢問那個與他爭執賭氣、徹夜不歸的少年。
心底殘留的怒意與莫名的酸澀驟然翻湧,語氣也不自覺帶上了冷硬的戾氣:“我怎麼知道。”
短短四字,裹挾著未散的慍怒,生硬冰冷。
梵華聽出他話中的怒意,他看著楊戩。“戩兒,你在生氣?”
楊戩心頭微滯,壓下眼底所有波瀾,迅速斂去沉色,勉強扯出一抹平和的笑意,故作淡然:“沒有。”
梵華眉心微蹙,顯然並未全然相信。
他垂眸瞥了眼自身衣袍,想起昨日狼狽不堪的模樣,稍一沉吟,緩緩開口解釋,目光始終落在楊戩臉上,細細捕捉著他每一絲細微的神情變化:“今日傷我之人,是從死海封禁中出逃的殘餘魔族。我不慎著了他們的秘術陷阱,才會一時失勢,受了些外傷。”
“這些魔族混在人間是個禍害,戩兒,你的職務我讓汴神暫替,你暫且留在人間,替我清剿這些逃竄的殘魔。他們昔年皆有萬年修為底蘊,隻是如今封禁初破,魔力不足全盛兩成,戰力大損。可你依舊不可大意,出手務必謹慎穩妥。”
“嗯。”楊戩點頭。
沒有遲疑,沒有異色,全然是聽從調遣、恪守本分的模樣。
見他這般冷靜坦然、毫無半分異樣,梵華心底悄然鬆了口氣。
*********
翌日清晨,楊戩推門而出的刹那,目光抬落間,便精準望見了山下緩步走來的身影。
小絕像是早已精準算準了他出門的時辰,掐著點折返山穀。而今日的他,並非孤身一人,身側還跟著一名身形清瘦、眉眼溫順的少年。
楊戩眸光淡淡掃去,神色平靜無波,並未因少年時隔一夜的歸來,生出半分波瀾,依舊是昨日那般冷淡疏離的模樣。
遠遠望見立在屋前的楊戩,小絕眉眼彎彎,率先揚起一抹鮮亮無害的笑意,隔著一段距離,輕快抬手揮手打招呼,語氣清甜坦蕩:“楊叔叔早啊!”
楊戩眼底掠過一絲詫異,心底暗自生疑。
往日兩人爭執賭氣,小絕向來執拗倔強,從不主動服軟示好,次次都是冷臉僵持到底。今日這般主動問好、溫順懂事的模樣,實在反常。
他抬眸,靜靜看著少年帶著身側少年步步走近,神色愈發淡漠。
“我就知道,你每日破曉時分必會出門。”小絕走近,笑意未減,語氣帶著幾分篤定,仿佛將他的作息習性,早已摸得通透徹底、了然於心。
楊戩無心理他,目光徑直落在他身側陌生的溫順少年身上,語氣冷淡發問:“他是誰?”
被直視的少年生性靦腆,被楊戩凜然威嚴的目光看得些許局促,臉頰微紅,下意識低下頭,小聲囁嚅著剛要開口自報姓名。
下一瞬,小絕已然搶先一步,伸手強勢將身側少年攬入懷中,手臂牢牢扣住他的腰側,姿態親昵又張揚,唇角笑意淺淺,話語卻字字驚雷,驟然炸響:“他叫阿戩,是我現在的伴侶。”
“什麼?”
楊戩瞳孔驟然一縮,周身空氣瞬間凝滯,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小絕全然不懼他的冷厲,反而笑意更深,刻意加重語氣,一字一句清晰重複,眼底藏著無人察覺的偏執挑釁:“楊叔叔沒有聽錯,阿戩就是我的伴侶。是不是很巧?他的名字,與你同音。”
阿戩覺得小絕最後那句話別有深意,可他猜不出是什麼,隻覺得有些不舒服的感覺。
下一秒,楊戩壓抑的怒火徹底轟然炸開!
“我何時教過你,做這種荒唐惡心的事!”
暴怒聲震徹山穀,楊戩眼底戾氣翻湧,抬手便是一道淩厲勁風,毫不留情。阿戩本就修為淺薄,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一股巨力掀飛,身形踉蹌著摔落到竹林之外,狼狽倒地。
不等阿戩起身,楊戩已然跨步上前,單手死死攥住小絕的衣襟,力道深重,將人狠狠拉近,另一隻手高高揚起,掌風淩厲,眼看著一巴掌便要狠狠落下!
千鈞一發之際,小絕驟然抬手,精準有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少年指尖力道沉穩,竟是硬生生抵住了他含怒而出的一掌。
楊戩動作驟然僵住,垂眸盯著穩穩鉗製自己的少年,眼底怒意森寒,冷極反笑,語氣冰冷刺骨:“軒轅絕!你竟敢用我教你的法術,反過來製衡我?”
五年悉心教導,傾囊相授,到頭來,卻成了對方製衡自己的籌碼。
小絕仰著頭與他對視,紅眸一瞬不瞬的盯著他。
僵持半晌,小絕指尖力道悄然鬆開,緩緩撤去了桎梏。
桎梏消散的瞬間,楊戩蓄勢已久的那一掌,毫無阻滯地狠狠落了下去。
“啪——”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驟然炸開,淩厲刺耳,響徹靜謐的山穀。十米外的阿戩清晰聽聞聲響,心頭驟然一緊,惶恐抬頭。
白皙細嫩的半邊臉頰瞬間紅腫鼓起,清晰的掌印猙獰刺眼,迅速鋪滿半張麵容。
“立馬與他斷絕所有幹係、劃清界限。”楊戩居高臨下,眼神冷漠如霜,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警告,周身氣場凜冽駭人,“再讓我看到你與男子糾纏廝混,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這一刻的他,冷厲嚴苛、殺伐果斷,眉眼間的漠然與威嚴,竟與高高在上、執掌天規的梵華隱隱重合。
他冷冷掃了一眼竹林外慌張起身、滿心焦急無措的阿戩,心底怒火更盛。小絕此刻肆意妄為的模樣,猝不及防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忌諱與憎惡。
他素來厭棄這般俗世私情、逾矩糾葛,更無法接受自己親手教導五年、視如晚輩的少年,變成這般模樣。此刻的他,早已被滔天怒火徹底裹挾,失了平日的沉穩克製。
小絕從未見過他這般暴怒失控的模樣,心底又痛又澀,灼熱的痛感爬滿臉頰,更灼燒著五髒六腑。
原來,他是這般厭惡、這般唾棄這般情愫。
那若是……對象是他呢?
那他藏了這麼久、小心翼翼、不敢外露的心意,又算什麼?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小絕眼中閃過了憤恨。
“我若不呢?”小絕倔強的反問。
一句反問,徹底點燃了楊戩殘存的怒火。
楊戩被他徹底激怒,早已全然忘記了今日與梵華約好議事、清剿殘魔的正事,滿心隻剩失望與震怒,厲聲質問道:“男子與男子私相授受,這般荒唐悖逆之事,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五年朝夕教誨、悉心栽培,他始終將小絕教得端正坦蕩、守禮知度,從未想過,少年終究還是走上了這般悖逆世俗、違逆倫常的道路。
“在你眼裏,斷袖之情就這般肮髒下賤、不堪入目,是嗎?”
小絕忽然輕笑出聲,笑意涼薄又鋒利,褪去了所有溫順稚氣,眉眼間爬滿尖銳的嘲諷與執拗。他步步逼近,抬眸死死盯住楊戩的眼底,語氣刁鑽刻薄,字字誅心:“可楊叔叔,你敢說,你對梵叔叔,半點異樣心思都沒有?”
“我親眼看到了。”小絕眼底翻湧著濃烈的嫉妒與不甘,嗓音壓低,帶著酸澀的偏執,細細戳破他刻意掩藏的隱秘,“你看著他的眼神,藏著你自己都不肯承認的**。還有昨天,你伸手撥開他衣襟、細細打量他傷痕的時候……”
昨日木屋中的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他心底,一遍遍反複回想,每一次都讓他嫉妒得發狂。
楊戩臉色微沉,迅速壓下心緒,神色驟然冷靜鎮定,冷聲駁斥:“胡說八道。”
短暫的震怒失態過後,他已然迅速收斂心神,褪去了方才的惱羞成怒,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冷靜。
可小絕依舊不肯罷休,上前半步,與他咫尺相對,眼眸執拗地鎖定他,非要逼出一句真話,非要撕開他的偽裝:“楊叔叔,梵叔叔是你名義上的舅舅,是你的長輩,你絕對不能對他動心,絕對不可以喜歡他!”
這句話,既是警告楊戩,也是他心底最深的桎梏與煎熬。
楊戩眸光沉靜,麵色淡然,語氣篤定平穩,聽不出半分波瀾:“我說沒有便是沒有。你別整日胡思亂想、妄加揣測。若是讓你梵叔叔聽到這些荒唐妄言,他隻會比我更加震怒。”
他此刻心緒已然徹底穩住,再也沒有半分被揭穿隱秘的慌亂失態,隻剩全然的鎮定從容。
小絕怔怔望著他坦蕩無波的眉眼,心底的篤定驟然鬆動。
難道……真的是自己太過偏執,胡思亂想,錯怪他了?
看著少年眼底的遲疑與動搖,楊戩沉下語氣,落下最後一次嚴厲警告,字句鏗鏘,不容置喙:“這種荒唐揣測、無稽之談,往後不許再提半個字!”
他心底悄然藏著一絲隱秘的忌憚,最怕這些荒唐偏執的妄言傳入梵華耳中。縱使這些情愫全然是無稽之談,可一旦傳到那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