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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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距梵華靜養的房間不過數丈之遙,廊下清風微動,卷起細碎落塵。支幻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終究是咬了咬牙。
“吱雖然是妖,可是從來不做傷人性命的事,吱不能幫你。”
這話一出,周遭空氣驟然凝滯。
軒轅劣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支幻有些害怕他那個表情,本能地連連後退,腳尖幾乎抵上廊柱,好可怕的人類,一身的戾氣比吃人的妖怪還恐怖。
“你若是食言,朕就讓人把你的根基毀了,讓你連妖怪也做不成!”
居然威脅……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軒轅劣冷靜了下來,他看著前方那緊閉的房門,冷顏道。
“你久居天子腳下,受旭京浩然正氣滋養,享王朝氣運庇護,為天子分憂、為社稷解難,本就是你的本分,自當鞠躬盡瘁。”
他語調冷硬,句句鏗鏘,帶著帝王話術的壓迫感:“如今那人以邪術禁錮天子魂魄、亂朕命格氣運,居心叵測,全然不顧天下萬民安危,是極致的自私陰邪之徒。你出手傷他,是阻他禍亂朝綱、護佑萬民,是光明正大的濟世之舉,何來卑劣之說?”
說完目光如炬,盯著鼠精的視線平白的讓他打了個冷顫。
支幻被這番話徹底說動,心緒紛亂,不由得低頭細細思忖。
魂魄離體,肉身便如無心傀儡、活死之人,無人坐鎮朝堂、製衡四方。時日一久,朝綱必亂,民心渙散,四方禍事滋生,戰火蔓延,受苦的終究是天下萬民。
再者,那幕後之人修為高深,術法詭異,能輕易禁錮真龍命格、撬動帝王氣運,絕非尋常散修邪魔。他好好的三界修士,無端插手凡間帝王之事,強行攪亂人界秩序,其目的絕不隻是針對軒轅劣一人。
莫非……此人是想大亂人界,借機撬動三界格局,圖謀更大的禍事?
支幻越想越遠。
華緩步從水墨屏風後走出,已然換了一身規整新衣。依舊是他素來偏好的玄色錦袍,衣料沉斂厚重,領口與襟邊綴著細密的金絲暗紋,走線工整,低調奢華,襯得他身姿挺拔端肅。
距他與楊戩分別已有五六日,二人早前約定在一醉樓彙合碰頭。梵華凝神閉目,緩緩放開靈識,細細探查整座酒樓的每一處角落,可靈識掃遍四方,始終尋不到半分楊戩的氣息。
他心底隱隱生出幾分詭異之感。此次下凡曆劫,他早前便推演過天機,知曉自己命中帶一場情劫,此番入世,便是為尋覓那應劫之人、化解劫數。可詭異的是,天機模糊混沌,他能算出劫數落在浮海大陸,這片人族聚居的地界,卻始終勘不破應劫之人的身份與蹤跡,無從尋覓分毫線索。
正當梵華斂思沉吟之際,軒轅劣穿門而入,冷著一張臉,目光三分霸氣七分的火氣。
梵華抬眸,視線淡淡一掃,全然無視他滿身的冷戾怒意,神色淡然。
他抬手剛要握住房門扶手,準備將門合上,門外驟然襲來一股強橫勁風,徑直將門扇狠狠震開。
勁風撲麵,裹挾著凜冽妖力,梵華身形微側,下意識後退半步,眸色驟然微凜,眼底掠過一絲戒備。
下一瞬,身後陰風驟起,淩厲的術風直襲後背,招式刁鑽,毫無預兆。梵華身姿輕盈一旋,偏頭堪堪避過致命一擊,旋即沉肩卸力,抬手拆招,與突襲而來的人影快速纏鬥在一起。
對方術法精純渾厚,法光凝實透亮,道行不淺。而梵華下凡後舊傷未愈,身子尚且虛弱,靈力運轉滯澀,應對起來頗為吃力。
幾番急促拆解格擋,梵華險險抬手,將對方襲來的掌勢牢牢壓製在胸前,堪堪穩住局勢。可久病虛弱的身軀終究支撐不住,靈力一瞬斷層,力道驟然泄了半分。
便是這轉瞬即逝的滯澀破綻,被來人精準捕捉。
對方並未趁機掙脫反撲,反而騰出一手,指尖凝出一團瑩潤青光,毫不留情,狠狠轟擊在梵華心口之處。
一擊得手,那人不做絲毫逗留,身形驟然後撤,飛速退至窗邊。
支幻懸在窗邊,望著被自己重創的梵華,撇了撇嘴,眼底掠過一抹清晰的歉意,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影掠出窗外,轉瞬便消失在街巷樓宇之間,無跡可尋。
“!”梵華按住那氣血翻滾的心口,硬是壓下口中腥甜,想去追那人,可跑到窗前便一個趔趄,險些摔向那桌前長桌,幸好適時扶住。
窗外依舊平靜,此時前廳正忙,也沒有小二往這邊跑,外麵除了樹花便無他物,梵華一一掃視過那些植物。
那人怕是有三千年的道行,若不是趁著他身體未愈偷襲他,不然以那區區幾千年的道行,萬不可能傷自己分毫。
胸口的悶痛陣陣蔓延,梵華垂眸隱忍,心底暗自決斷,此番隻能暫且擱置諸事,先返回天庭靜養療傷,待傷勢痊愈,再做打算。
一旁的軒轅劣將全程景象盡收眼底,將梵華忍痛負傷的模樣看得一清二楚,不禁揚聲大笑出聲。
“你怎麼了?”
一道身影緩步靠近,溫暖的氣息層層籠罩而來,一雙有力的手臂從身後輕輕探出,穩穩扶住他失衡的手腕,順勢將他半攬在懷中,穩穩托住他虛浮的身形。
淡淡的龍涎清冽香氣縈繞鼻尖,清雅溫潤,撫平了幾分心口的躁痛。
梵華穩住了氣息,掙開那人的懷抱,目光冷淡還帶些惱怒。
文非滅垂落寬大的灰袖,指尖輕輕一抖,動作溫潤慵懶,唇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無奈笑意。可那雙宛如明珠般澄澈透亮的眼眸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與玩味。
“為何每次遇見你,皆是這般搖搖欲墜的姿態?”他語氣輕柔,滿是真切的關懷,緩步上前,“你的傷,看著不輕。”
說罷,他從寬大衣袖中取出一隻雪白瓷瓶,正是昨日曾拿出的那隻。
“家師所煉丹藥頗有奇效,可愈傷病、凝神韻,你且試試。”
不等梵華推辭,文非滅已然上前一步,將瓷瓶穩穩塞入他掌心。
梵華看著手中瓷白如雪的瓶子,目中有些疑惑,這人為何要對他這般好?
他心念微轉,暫且壓下疑慮。凡間亦有不少絕世聖品,此藥縱然無法徹底根治他的仙身舊傷,可看文非滅氣度不凡、絕非尋常凡人,這丹藥定然也不是凡俗之物。
心念既定,梵華旋開瓶塞,倒出一枚碧綠丹丸。
丹丸色澤溫潤嫩綠,入手微涼,一縷奇異清雅的幽香撲麵而來,沁人心脾,瞬間讓人神思清明、周身舒暢。
丹藥入口即化,清涼藥力順著喉間滑落,迅速融入血脈,順著經脈遊走全身。方才悶痛酸脹的胸口漸漸舒緩,紊亂的靈力緩緩平複,連日來縈繞周身、揮之不去的煩悶滯澀之感,也被盡數疏散消解。
周身通透舒暢,傷勢大幅緩解。
“當真是好藥!”梵華忍不住誇道,這藥之神奇比太上老君的清心丹更甚!
聽聞他毫不掩飾的誇讚,文非滅唇角笑意依舊溫潤溫和,可眼底深處,一抹極淡的陰暗之色轉瞬即逝,快得讓人無從捕捉。
梵華滿心訝異,抬眸追問:“不知令師是何方高人?凡間竟有如此精妙的煉丹之術。”
“實不相瞞。”文非滅笑意淺淺,語氣坦然平和,看似毫無隱瞞,“家師隻是一介閑雲野鶴的散道,道號無滅。除此之外,弟子對其來曆、過往一概不知。”
“無滅?!”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耳畔,梵華渾身驟然一僵,眸底溫潤盡數褪去,瞬間寒光凜冽。
他死死盯著文非滅,嗓音驟然緊繃,帶著難以壓製的急促與震顫:“你再說一次,他道號是什麼!”
梵華眼中突然綻現的恨意文非滅可沒有錯過,他挑了挑眉,似乎奇怪他為何這般激動。
“你再說一次…他道號叫什麼!”梵華咬牙壓下心裏的激動,死死的盯著文非滅再次尋問。
文非滅清晰捕捉到他驟然劇變的神色、眼底迸發的滔天恨意,眉梢微挑,故作疑惑:“家師道號無滅。怎麼,你認識家師?”
無滅……竟是無滅!
梵華心神巨震,眸光失神,怔怔佇立原地,心底翻湧起無數塵封過往,紛亂的思緒席卷全身。怎麼會是他?不可能,絕無可能!
他兀自出神怔忡,心緒翻湧難平。一旁的文非滅便毫無顧忌地抬眸,視線自上而下,細細描摹著他的眉眼身形,目光帶著幾分輕佻浪蕩的審視之意,毫不掩飾眼底的探究與玩味。
懸浮在旁的軒轅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眉宇驟然緊蹙,心底暗罵二人舉止輕浮、曖昧不堪。
他知曉文非滅修為高深,定然能窺見自己離體的魂魄。當下不再隱忍,身形一閃,徑直橫亙在二人中間,將兩人隔絕開來。一雙眼眸銳利如鷹,沉沉鎖定眼前灰衣男子,帝王威壓驟然鋪開。
文非滅被這驟然闖入的魂魄身影打斷思緒,微微一怔,抬眸對上軒轅劣淩厲強勢的目光。他眼底掠過一抹玩味笑意,唇角微微上揚,依舊是那副溫潤春風、從容不迫的姿態。
“哼。”軒轅劣冷聲嗤笑,語氣滿是冷傲戒備,“你本事倒是不小,區區凡人,竟能窺見人魂鬼影。”
此刻軒轅劣身上,是魂魄離體時隨手披上的一件明黃裏衣。衣料質地細膩柔滑,色澤明亮勻淨,光華內斂,正是浮海大陸頂尖的綾羅綢緞。
此等布料,出自西南采織小國。那小國國力微弱,五十年前便歸順旭國,仰旭國庇護得以存續,舉國以織造為業,所產絲綢錦緞冠絕整片浮海大陸。依照舊例,采織國每半年便會進貢百批頂尖上乘布匹送入旭京。
這般頂級料子,尋常王公貴族也無緣穿戴,曆來僅限宮中妃嬪,或是立下赫赫功績、得帝王禦賜的重臣方可使用。
而普天之下,敢身著明黃之色、配得上這至尊錦料的,整片浮海大陸唯有二人——分治天下的般若國君主,與旭國當朝天子。
文非滅已然猜中了軒轅劣的身份,見他眉宇間的霸氣雖一向收斂,卻在心中不悅之時迫人的壓人氣場,直叫人不敢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