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3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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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遇見她,是在一個雨後初晴,金光初泛的午後。空氣潔潔淨淨,景象清麗。
    她安靜地站在馬路近旁的小河邊,抬頭望著天空,久久不動。
    世界上的汙垢比這場雨洗淨了,不知道去了哪裏
    ——哦,我知道了。
    這個女人的出現真是煞風景。白色的衣裳破了好幾個洞,估計那汙穢全都跑到她身上去了。她的頭發很長很長,像有深仇大恨似的纏結在一塊兒,從頭頂一直打到腰際,像鐵絲叢,像亂枝蔓。
    她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座白色的雕像曆經了千年塵灰。她是髒的。
    可我就是忍不住看她。
    天空淅淅下起小雨,點點滴滴打到我的唇上,我伸舌舔了舔。正看見她緩緩抬起手,好像在接空中跌落的雨水。
    很快,雨勢就變大了,將我整個人淋了個濕透,我想她也一樣。
    忽然,在她腳下緩緩漾開一灘血,雨水順著她的手臂而下,透出淡淡的紅色,把腋下附近的衣服染成了淡紅色。
    一輛卡車轟轟地從眼前放慢了開過,怕是雨水漸到路人吧。
    這是我意識到自己是帶了傘的,於是我緩緩撐開傘,卡車也正好已過,那女人的身形被抹了個幹淨。
    調整了傘的位置,抬起傘麵的瞬間,我看見他站在馬路對麵,他的車前,女人站過的位置附近,撐著一定黑色的傘,一身西裝筆挺,頗有風度。
    我望著他,他卻毫無遲疑地從容地從對麵穿過馬路走來。
    他輕輕地道:回家了。
    聲音冷的像一陣風,讓沉默的我打了個寒噤。
    我仍然留戀那個身形,若有似無地點了點頭。
    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過的馬路,沒有望向紅路燈沒有看來往的車輛,眼裏沒有他沒有一切,隻有那個女人薄薄的影子。
    他打開車門,我濕漉漉地坐了進去。
    車裏已經開好了暖氣,我縮在車門邊貼著,車內的空氣悶熱得令我煩躁,於是我把手移向車窗按鈕,他已發動車子搶先一步道:
    “開吧,醫生說你不適合待在窒悶的環境裏。”
    我一邊按著按鈕,一邊說:我沒病。
    他聽似安慰地回答我:好吧。
    被他的口吻激惱,我向他大聲吼道:我沒病!
    “我沒病!”我又提高聲音,幾乎是嘶吼。
    他握住方向盤的手用力了幾分,我看到他的青筋分明地凸露,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卻不敢大聲地把它快速吐掉,我聽見他在隱忍的氣聲。
    窗外的雨滴滴答答往車裏下,外麵的冷氣與車內的暖氣交織在一起,皮膚越發得涼,我緊緊地蜷在一起,猛烈地發起抖來。忽然覺得身體的抽搐如同是情緒的發泄,我的氣息在發狂地喘。
    他停在紅綠燈前,挪手把車窗給關上。我緩緩抬頭,正對上紅綠燈前那個熟悉的身形。
    是她!我猛烈地喘息著,神識一晃,她卻又不見了。
    我就這樣一路喘著到了家,他突然開了門,我原本靠在車門上的身子差些摔倒地上,他接著我,扶著我的背,問:
    “自己能走麼?“
    我仍是喘,完全說不出話來。
    他一把把我抱起來,濕漉卻又溫熱的手心貼在我的手臂上。
    我已經完全忘了怎麼呼吸了,幾乎要把整個肺從身體裏抽出來,一口比一口深長,他急急地把門打開,迅速地剝掉我的衣服,一把將我仍在床上。然後取了毛巾把我裹起來,差不多擦幹的時候,換了一條幹毯子把我裹住,我呆滯地望著天花板。忽然,他重重倒了下來,壓在我的身上,把我緊緊摟住,把臉靠在我的頸邊,貼在床上。
    我的喘息被他壓得漸漸趨平。
    五彩的吊燈如同一朵綻放的花,在風中輕輕搖曳,晃出模糊的菱紋,越來越不清晰……
    一晃就到了黑夜,我看見那女人,在我麵前不遠處,我瘋狂地想她奔去,而她隻是慢慢地走,但是我與她卻始終近而不可及。忽然,她的前麵出現一個萬丈深淵,她從容地跌了下去,白色的衣服在風中如一片薄紗輕輕地飄過又落下了。
    我向她大聲呼叫,可聲音竟然連自己都聽不到。
    淚水頓時噴湧而出,而哭出聲的竟不是我——他在我的頸旁抽泣,壓製的哭聲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這是他第一次哭。
    他的眼淚濕著我的肩,我的眼淚濕著他的發。
    就好像對不起彼此,償還彼此。所有的疼痛一時間都被湮沒在這一來一往的抽泣聲裏。
    我把手從他身下抽出,抬到半空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放在他的頭上。
    他的抽泣一聲一聲富有節奏,我就這樣入了夢。
    眩暈的感覺,真好。好久沒有這樣沉沉地睡去、再也沒有那些影子了。
    可是,心髒仍是一擊,我再一次在渾渾噩噩中醒來,聽見地板蹬蹬搭搭的響聲,隨後我被抱了起來,跌入溫水中。
    他也下了水。
    ——我們在浴缸裏。
    我又聞見中藥一成不變的氣味。
    他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一隻碗,用勺子舀起一勺,放嘴前輕輕吹了吹,把手伸過來:
    ”喝吧。“
    ”我沒——“
    ”你有點燒。“
    我有些尷尬地撇過頭:是。
    ”你的體質越來越不行了。“
    ”是。“
    莫名的怒火從胸腔往上躥,一句一句從不耐煩到嘶吼:”是是是,我是有病,我的體質越來越糟糕了,因為我有病,我有神經病,我心理有問題!“
    我把手從水裏抽出,水珠散成一朵花,打在他的臉上,和碗裏,我奪過碗一口氣喝完。
    他神情複雜地看著我,我想:是憐憫?是同情?是寬容?
    他要我喝什麼,我喝,我有病,也許有一天我是真的有病了。
    自從那時候起,他幾乎說的十句話裏就是身體方麵的。真是個好醫生。隻可惜,這個好醫生遇上了一個瘋女人。
    中藥的味道在口裏漫延,神識不禁晃了晃。
    ”你跑快點,快點快點,跟上!“我跑三步,蹦蹦跳跳地轉身催他。
    “你自己跑快點,到那邊亭子底下——”他拎著大包小包氣喘籲籲地道。
    “我說你是不是個男人啊!”
    “我說你是不是個女人啊!穿著高跟鞋都能跑那麼快——“
    “早說了不要把我當女人看了啊。“我已經到了亭子底下,喘了兩下等著他。
    ”——誒喲,我的天啊。你就拎個包,跑的確實是快。你看看我——“
    他舉起一隻袋子:”這個,真皮的,重著,你自己拎過,累不累你知道?“
    又用另一隻手舉起三四個袋子:”我說你們女人的高跟鞋都是鐵做的啊——“
    “嗯嗯嗯嗯。”我使勁兒點著頭,擺出一副天真樣。
    “誒,我說你到底懂不懂我好累啊?”
    “哪兒累了?“
    “逛街累,還有這大包小包的——”
    “我——不——懂!”我朝天一聲大喊,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壓了上去,他發出淒厲的一聲慘叫,幹脆放下大包小包,順勢摟住我的腰把我抱了起來。
    “啊——————你你你,你放我下來啊!”
    “可是你自己要上來的啊。”
    “你偷襲!”
    “你趁人之’危‘!”
    ”哈哈哈,你你你你,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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