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少爺他留下一封書信離開了。”
    龍寅筆直站在房門口，目光落在沙發上男人擦得極亮的黑色皮鞋上，始終未抬頭窺探其主人的真容。
    “…怎麼離開的？”
    昏暗的書房裏響起暗啞難聽的蒼老嗓音，龍寅麵色不改，俯低上半身像往前一樣例行報告，“少爺撬開鐵門，毀掉走廊幾架監控器，刺傷三名警衛，然後綁架了警察廳廳長做人質……”
    一根煙頭扔在腳邊，黑色尖頭皮鞋無情的把火星碾滅，許久，殘破的喉音發出一道笑聲，“他這可不是離開那麼簡單。”
    龍寅點頭改口道：“是，少爺他越獄了。”
    “信裏寫了什麼？”
    “……少爺說要去參加林謙少爺的婚禮。”
    展開書信粗略瀏覽，男人將信紙對折放在案上，“孩子長大了，總要學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這件事你們不要插手，最近我要離開一陣子，江家大小事宜你看著辦吧。”
    “……是。”龍寅沉著道。
    …………
    ……
    江小禾戴著耳機坐在開往S市的火車上，徘徊在腦海裏的搖滾音樂也掩蓋不了旁邊三姑六婆們的八卦聲音。
    如果這些聒噪的人能死掉該多好……
    桌上一杯剛打來的滾燙開水突然炸開。
    “哎呀，我的手，啊啊啊啊我的腳！”
    一名濃妝豔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沒來得及躲開，手臂上被劃出一道血口，慌忙之間踩到地上的碎片，又猛地尖叫起來蹭掉高跟鞋，抖著手從腳丫子裏麵拈起一塊帶血的玻璃渣。
    對坐的另兩位縮在位置上，拍著胸口一陣後怕地籲噓……
    拿紙巾輕輕粘幹手上和腳上的血，繼而視線裏緩慢出現一隻修長白皙的手，避開倒在一旁的高跟鞋，從地上玻璃渣裏麵拾起一枚碧色玉扳指。
    順著拈扳指的玉指，眼簾往上抬，那一瞬間，女人以為看到了天使。
    白色簡潔的襯衣，利落柔順的頭發，如水墨畫一般的眉眼。
    天使逆著餘暉，目光那麼專注地凝視手中扳指，可是臉上卻掛著一抹讓人毛骨悚然的笑。
    她不由自主僵了手，“你……”
    少年眯起眼睛歪著頭看向她，嘴角揚起淡淡的弧度溫柔笑道：“你們的說話聲音太大，震碎了我的杯子，而阿姨你的聲音好像格外的大呢……”
    所以玻璃碎片隻劃破你的手。
    “……”女人兩手緊緊攥著黑色皮夾，表情一下子變得十分精彩。
    有對聽到別人稱呼自己阿姨的惱羞，又有對稱呼自己的人的驚恐，想挪動身體遠離，又被天使的眼神定在座位上不敢動分毫。
    “放心好了，我隻打了一杯開水。”少年眉眼彎彎，不知從哪兒拿出一把小刀。
    女人嚇得花容失色，“你你你你要幹嘛。”
    少年眨眼，口氣真誠，“我能幹什麼？我隻是想問問你們要不要吃水果？我削給你們吃啊！”
    鋒利的水果刀在漂亮白皙的手中旋轉……
    女人以及對麵的旅客避之如蛇蠍，生怕他一下子手滑，刀就飛出去，連忙搖頭擺手，“不不不，您自己吃就好了。”
    “對對對，我不喜歡吃水果。”
    “我我我也不怎麼喜歡吃水果，嗬嗬……”
    少年瞬間落寞下來，收回刀，“哦，我本想讓你們專心致誌地吃水果，補補你們剛浪費的口水，既然你們不吃，我一個人吃也沒什麼意思，算了吧。”
    他越獄的時候，身上隻有一把外形像水果刀的匕首，哪會有什麼水果。
    “我們不說話了，不浪費口水了，嗬嗬，所以不用吃水果了嗬嗬……真謝謝你的好意啊……”
    “不謝。”少年靦腆地收回視線，坐好。
    天色漸沉。
    ……
    周圍徹底寂靜下來，江小禾滿意的把從爸爸書房裏“拿來的”翡翠扳指套在拇指上，假意沒有看見對坐和鄰坐的旅客們攜帶包袱去往其它車廂的舉動。
    等人走光，江小禾把腿擱在對麵座位上愜意地舒了口氣。
    要不是身上沒有多餘的錢，鬼才會去買人流混雜又折磨死人的硬座。
    本來他沒想過要以摔碎玻璃杯這麼激烈的方式提醒那群女人，隻是他一不耐煩這具身體裏就迸發出一股衝天怨氣根本克製不了。
    他不是真正的江小禾！
    真正的江小禾早在趕往火車站的深夜，被一名陰術士收走了魂魄。最後倒是讓遊曆幾千年最後固定在少年身邊當守護鬼的他撿了便宜。
    奇怪的是那名陰術士沒有看見他。更奇怪的是他的靈魂與江小禾的身體詭異地融合在一起。
    最讓他無法接受的是他居然不能離開這具肉身了。
    江禾隻能認命。
    可是為什麼江小禾的精神病要由他來繼承？難道就因為兩人都有相似的名字!
    這種時不時找不到自我想要殺人的感覺，很讓人著迷啊……
    萬一以後徹底淪陷在殺人和看世人恐懼樣子的美妙感覺當中，那他豈不是變成了喪心病狂的變態？對此他感到深深的憂傷。
    好在他天賦異稟，江小禾殘留在記憶裏的格鬥技巧和殺人手段，他同樣能輕易運用，加上生前帶來的古武術和內修法門，隻會讓江禾更加強大。
    有件事，江禾一直耿耿於懷。
    他不知道自己生前是怎麼死的……
    記憶裏最後一幕，是唯一徒弟——江臨，在他麵前死去的畫麵。
    徒弟口中噴散出的血打濕他白色的衣袍，伸出手想要去扶住江臨倒下的身體，可是……
    每次他集中精神，視線落在手上的時候，就有另外一幅畫麵閃過。
    黑暗中，窗外雷雨交加，房間裏一條模糊黑影。
    黑影抬起手，一道寒光突然閃過江禾的眼睛，再次睜眼，恰時一道閃電劃過，房間一片煞白。
    地上一雙斷手血肉模糊……
    霎時，他就被手腕上陣陣劇烈疼痛淹沒，直到……痛得失去知覺。
    13座閉目養神的江小禾猛地睜開眼，抬起雙手放到眼前。
    眼前的手，纖長，白皙，可以說非常完美，可是不是他的……
    到底是誰要砍掉他的手？
    無力倒在座椅上，江小禾張著嘴劇烈喘息。車廂裏開了空調，他還是覺得有點冷，撩起袖子，手臂上起了一層層雞皮疙瘩。
    攏起被冷汗打濕的劉海，江小禾迷茫地望向黑漆漆的窗外，“我到底是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