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銅門·歎息
    十五日後
    鳳棲山沉淵頂
    隱火宮一幹弟子早早地等候在赤璟寶塔前。
    大概到了快要日出的時候麼，塔門漸漸開了…
    人人都屏息凝神
    淩歆和左右護法站在人群的最前麵，淩歆隻覺得那古銅色的大門打開時，她的心正在漸漸下沉。
    她不希望陸沉兮成功，很不希望。
    昏暗的塔內緩緩走出一個男子，衣擺被山風微微吹起，紅的觸目驚心，卻有一種仙人下凡的感覺。再走近些，白色裏衣衣襟上染著點點猩紅。
    頓時，誰都沒有出聲，所有人都看著陸沉兮慢慢走進。
    這樣一個男人，生的這樣的容貌，陰柔卻不女氣，臉上的輪廓仿佛一筆一畫都經過了精心的雕琢，狹長的眼睛眯起斂去濃濃的殺氣，隻覺得天地都為他失色。
    “屬下恭迎宮主出關!”全體下跪。
    陸沉兮做了個虛扶的動作，勾唇一笑道，“紫陌紅塵，末世流年，黯然晨曦，獨步天下…”
    淩歆站在最前麵，望著陸沉兮，突然覺得，他離自己好遙遠…遙不可及…這樣下去，真的對嗎？
    陸沉兮抬起眸子，看向遠方，天邊地平線上晨曦微露，晨光將他的臉勾勒出絕美的線條，
    微微垂眼，猩紅的眼珠綻放出這個世界從未有過的流光溢彩。
    “宮主!”嵇晝突然驚呼。
    “嗯？”陸沉兮淡淡掃了他一眼。
    “宮主您的眼睛…”大家都向陸沉兮的雙眸望去。
    竟然不是先前的黑色，而是和他的衣服一樣的顏色，是鮮紅的赤紅的，是血的顏色。
    就如同地獄裏盛開的亡人花，將整個世界都染上血色。
    “很美是嗎？”陸沉兮微微一笑，“本宮也覺得很美呢。嗬嗬…”
    鬼魅一般的笑聲震撼著每一個人的心。
    “沉兮…”淩歆擔心地喚道，陸沉兮不屬於她，她一直都明白，可是，這次卻感覺到了彼此之間從未有過的距離，就像世界的兩端，永遠也無法觸碰的到。
    在接觸到他猩紅的瞳孔的瞬間，鋪天蓋地的悲傷幾乎將她縊死。
    窒息。
    “淩歆？”陸沉兮淡淡一瞥，可淩歆依舊敏銳地察覺出，那雙美麗的鳳眸，已經失去了所有溫度。之前，他笑著眼睛在哭，可現在，他的眼睛沒有感情了，如死一般，如灰燼一般，沉寂。
    “我不在，可是乖乖的？”陸沉兮笑道，伸手摸了摸淩歆的頭。
    淩歆點點頭，手卻抓緊了衣服，她低下頭，陸沉兮看不到她的表情。沉兮，請你…不要用如此讓人不寒而栗的眼睛看著我卻說著和之前一樣溫柔的話…
    “淩歆，怎麼了？”陸沉兮見淩歆不回答問道，微微彎腰詢問。
    “沒什麼，淩歆隻是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了。可以嗎？”淩歆強笑道。
    “身體不舒服，要大夫嗎？”
    “不、不用了。回去睡一覺就好了。我，先走了。”淩歆一咬貝齒，轉身走了。
    沉兮，你越是這樣，我就越難過，請你不要再假裝溫柔地對我了…這樣的溫柔，淩歆受不起，也不想要了……
    陸沉兮看著女孩單薄的背影，在陽光下走下山去，他微微眯起眼睛，斂去了微笑，臉上是死一般的冷漠。
    繼而，又轉身麵向赤璟寶塔，露出一個狂放驕傲的笑容，隻是眼神卻冷得讓人發抖。
    “天下，終將是我的。”
    宮主出關後，就又將自己關在藏書閣裏，接連幾日不出。淩歆也不想見到他，倒也省了見麵時的尷尬。
    這日陽光正好
    淩歆在練武場上練功，她的武器是鞭子。六歲那年，陸沉兮在她生日的時候送給她這條炎淩鞭，她便開始苦練鞭法。
    “淩歆妹妹，聽說父親開始教你練武，不知你想要習哪種武器？”白衣少年坐在蓮火池邊，邊讀書邊含笑問著眼前的女孩。
    “我還沒決定……”淩歆迷茫地搖搖頭。
    “那我幫你決定好嗎？”少年放下書，微微垂下頭，溫和的笑容蔓延的他俊俏的臉上，淩歆紅了小臉。
    “好……”
    “你是女孩子，刀劍這類硬兵器不適合你，我可不想我的淩歆妹妹長大之後，變成隻會耍刀劍的潑辣女子。”少年抬手將垂到眼前的劉海勾到耳後，眨了眨眼睛抿嘴一笑，“再過幾日，就是你的生辰了。不如…就那時贈與你好了。”
    淩歆不由苦笑，這類場景，也隻能存在於自己的回憶裏了。
    伸手摸了摸鞭子上的紋路，這是一條做工精美的武器，長度和材料也都是特別為自己定製的，用起來得心應手。
    “鞭子柔軟，卻也可以攻擊對方，將之斃命。以柔克剛，這類武器，最適合你。”
    身著青衣的少年笑著將手中的鞭子遞給女孩，女孩揚起一個自信的笑容，少年彎起眉眼，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現在的陸沉兮，依舊會抬手摸摸她的頭發。
    但是，那掌心，已經沒有了曾經的溫暖。
    “淩歆姑娘，宮主要見你。請盡快到藏書閣，這是藏書閣的通行證。”一名隱火宮弟子對淩歆說。
    “我知道了，我會馬上去的。”淩歆抹了抹額前的細汗，停止了對往事的回憶。
    最近，淩歆不想見到陸沉兮，每次看到陸沉兮，看到那一身如雪一般刺眼的鮮紅，看到那美麗的鳳眸如能噬人心魄般卻不帶任何感情，淩歆真的很不願見到這般的沉兮。
    為什麼，都回不去可呢？為什麼。
    淩歆洗了把臉後來到了藏書閣，伸手觸摸大門上古銅色繁奧的紋理，那個人，此刻就在門的另一麵。
    吱呀……她推開了迎麵而來的是藏書閣獨有的書卷氣息。藏書閣裏很暗，隻有一扇天窗允許陽光穿透，陸沉兮就坐在天窗下，避開了陽光。淩歆感覺到對方正看著她，她不知道他的意思，也看不清他的麵容。
    淩歆慢慢走紅衣男子，每走一步，她的心就顫動的更加厲害。
    “你來了。”陸沉兮盯著她，開口。
    “敢問宮主找屬下何事。”淩歆故意用生疏的口氣問道。
    陸沉兮隻是微微一愣也並沒有覺得不妥緩緩道，“本宮有些事想要問你。恐怕…也隻能問你了。”
    “是…什麼事？”
    陸沉兮抬起頭，上挑的鳳眸望著淩歆。陽光在他的臉上打上半層陰影，此時他的眼睛已經恢複了黑色。
    “陸宸軒，是誰？”
    陸宸軒…陸宸軒…
    “宮主……”淩歆臉色一白，手扶住了地板。
    “不要想著騙本宮，說實話。”陸沉兮冷冷道。
    “宮主…陸宸軒他……”淩歆記得，雖然她當時還小。但是她記得，陸宸軒…這個名字已經是隱火宮的禁詞了。
    見淩歆不回答，陸沉兮歎了口氣道，“他是…本宮的弟弟對吧。”
    淩歆猛地抬起頭。
    “宮主，你…都想起來了？”
    淩歆記得，那段時間，陸沉兮的精神有多麼崩潰。
    她隻有九歲，但也夠了，沉兮哥哥就這麼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任何人進去都會被他打出來。輕則重傷，重則慘死。
    房間裏每天都能聽見摔東西的聲音。淩歆什麼也不能做，她隻能默默蹲在門口，咬緊嘴唇哭泣。
    “想起了一點…”陸沉兮歪著頭微微皺眉：“淩歆，告訴我全部。”
    “可是…宮主…”淩歆抿了抿嘴，“我不希望你再傷心了。”
    她無法知道當年陸沉兮的心情，但她知道這種痛苦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也正是因為那件事，她的晨曦哥哥，再也回不來了。
    “傷心？嗬嗬……你什麼時候，見過我傷心？眼淚這種東西，隻有弱者才有。”陸沉兮笑了起來，伸手撫上淩歆的臉，“乖，告訴本宮。”
    “宮、宮主…”淩歆向後退了一步，陸沉兮的眼神，藏著笑意，背後卻是濃濃的殺意。
    “淩歆，本宮希望你能乖乖的。”修長的手指順著臉頰滑到了白皙的脖子上，再緩緩扣住。
    “沉兮……”淩歆驚恐地看著陸沉兮微笑的臉，沉兮哥哥…你是要…殺了淩歆嗎？
    “不、不要…不要…”淩歆抓住扣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不可置信地看著麵前微笑的男人。
    沉兮，你竟然，會想到殺我!沉兮…
    “陸宸軒…他的確是宮主的弟弟……”淩歆艱難地說到，脖子上一鬆，她倒在地上不斷咳嗽。
    陸宸軒，雖然姓陸，但隻是陸獨胤和另一個宮中丫鬟生的孩子，丫鬟被陸獨胤親手殺掉，剩下那個孩子，陸獨胤不喜歡他。可陸沉兮卻很喜歡，把他當做親弟弟一般看待。可是……
    “恩，繼續。”陸沉兮頷首，示意淩歆接著說下去。
    “當年，宮主開始練末世流年。成功突破第一階段…老宮主他，要求宮主親手殺了宸軒。”
    “是嗎。”陸沉兮漫不經心地說。
    “當時的具體情形…屬下並不在場…”淩歆低著頭說，“聽別人說，宮主你…殺掉了宸軒…”
    宸軒當時…隻有六歲吧，隻有六歲啊。陸沉兮是怎麼下得去手的？之前…他們的感情很好不是麼？淩歆後來才明白，那正是末世流年的錯。
    “那之後呢？”
    “之後…宮主的情緒激動，把自己關在房裏…”
    “我知道，那陸宸軒呢，死了嗎？”陸沉兮輕描淡寫地問道，似乎在說一件事不關己的事情。
    “據說，是死了…”
    “屍體呢？”
    “屬下不知，大概是被處理了…”
    “淩歆，像這樣多好啊，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我就不會像之前那樣對你了。”陸沉兮蹲下身揉揉淩歆的頭發。
    “是…屬下知錯了……”
    “我喜歡溫順的小貓，對於不聽話的。你知道，是什麼下場吧？”
    “屬下，一定聽從宮主吩咐。”淩歆蒼白著臉說道。
    “這就對了，淩歆。千萬不要對本宮說謊。”陸沉兮緩緩靠近，將唇貼在淩歆的額前，冰冷的觸感讓淩歆不斷顫抖。
    “淩歆，希望你不要欺騙我。我已經沒有什麼人可以信任了。”陸沉兮輕輕歎息，低低的聲音在淩歆耳邊不斷盤旋。
    語畢，他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藏書閣。單留下淩歆一人伏在地上。
    沉兮，你是不是，再也回不來了……淩歆抱著自己的膝蓋，抽動著肩膀終究還是忍不住落下了眼淚。
    沉兮，你從來都不知道，我有多麼在乎你。那麼你呢，可曾有真正在乎過我？在你眼裏，我不過是你的表妹。後來呢，不過是隱火宮前任長老的孩子，一個沒人要的孤兒，永遠永遠，不會有別的地位了嗎？
    手摸上自己白皙的脖頸，陸沉兮之間的溫度還殘留著。
    你剛剛，是認真的嗎？
    如果我沒有告訴你宸軒的事，你是不是會用你的手，把我扼死。
    是不是像對待一般人那樣，毫不留情地殺死我。
    是不是你，從來隻是把我當做一個工具，一個棋子？
    淩歆捂住自己的嘴，不讓哭聲傳出，蜷縮在地上不住顫抖。
    藏書閣門外，有人落下一聲淡淡的歎息，聽著門內斷斷續續的抽泣，閉上眼睛，掩去眼裏赤紅的悲哀。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