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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繁華的長安已正式步入秋天,於城鎮角落的池宅自然也金黃一片。我看著窗外的楓葉,想著昨日的紀宇,很是入神。微風吹過便是一陣颯響,帶給人一種不同於夏日悶熱的舒適感。
    呆看了沒一會兒,輕輕兩道短促的敲門聲打破了秋日特有的寧靜感。緊接著,傳來家中丫環玉靈毫不客氣、沒大沒小的呼喊——
    “蕭池,老爺來信了!”
    我向門外瞟一眼,拿起桌上的扇子“唰”地展了開來,在胸口用邊緣輕點,伴隨著屬於木門轉動的“吱呀”聲,外麵的陽光一下子照亮了整個屋子。門口的丫環笑著,身著素色衣衫,烏發長鬢,柳葉眉彎彎長長的,玉靈在我剛滿十歲時就來了我家,但也沒比我大上多少。
    她的名字如她的麵貌般玲瓏,玉靈,但卻是丫環中最瘋、對我最不客氣的人。現在她捏著那薄薄的信封,在我麵前晃了晃,狡黠的眨了眨眼睛,“這麼薄,一定不是財物了,老爺是不是要你回家當正主?”
    我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拿過了玉靈手中的信。封麵上的蕭池親啟四字蒼勁有力,這是我從小到大一直想練會的字跡。幼年看見爹爹寫的字如此瀟灑,便纏著他教。不過也沒學成,他太忙了。
    正要坐下啟信,一個柔柔軟軟的聲音又傳來,“公子……門外有位紀宇公子來訪……”
    我的手一頓,放下了信直奔門口。我喜歡撥弄花花草草,所以臥房住的靠近後院,離大門是有段距離的,我幹脆提起輕功就衝了過去。幾乎一眨眼就看見褐色的門,又有些懊惱——這紀宇到底施了什麼法,我不過是見他了一次,就能把輕功的層次提高一層。
    門已經微微打開了,而紀宇就帶著笑意站在兩扇打開的大門之間。他身著一襲白衣,又黑又亮的頭發也被一根白色的綢帶束起。左手背在了身後,右手那根根骨節分明的細長手指輕輕搭在扇柄上,那把展開的灑金扇與袖口繡的金絲花紋相映襯。
    我停下腳步,與其隻剩了一步之遙。我笑笑,道:“你怎麼來了?”
    他仍是笑,“我路過,順便來看看你。”
    我對此不置可否。路過?順便?拜托,我娘在家都喜靜,宅子更是於林中較深之處,誰路過會到這兒來?但想想與他相識一個月,他總是能做出出人意料的事、說出匪夷所思的話來,也就沒再開口。
    兩廂沉靜了一會兒,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什麼好說的,而紀宇顯然也不怎麼會挑起話題,好半天我才咳嗽一聲破了這尷尬地氛圍。“要進來坐坐麼?”
    紀宇笑著點頭,邁開腿進了門。我領著他直走向臥房,隱約能感覺零零散散一兩個丫環打著修剪花草的借口偷偷跟著我們,小聲探討著難得的客人。滿口“這位公子好生俊秀”。雖是極其小聲,但我與紀宇都是習武之人,對聲音也是分外的敏感,更何況紀宇顯然於我之上,自然不會聽不到。這下我的臉麵可都給幾個小丫頭丟光了。
    加快腳步把來人領進了房中,喚了玉靈沏茶,尚且坐下,便又瞧見我爹給我的信。
    我娘是個很要尊嚴的女人,這也是我爹打心眼兒裏喜歡她的原因之一,所以在搬出蕭府之後,根據娘的約定,除了寄些生活錢財時稍帶上那麼幾句話,我爹也就很少談別的了。今個兒是幾年來頭一次例外,看著那黑色的字,心中癢癢的。又礙於紀宇就坐麵前,萬一是什麼蕭府私事,雖說他顯然沒有惡意,但知道了,也是不好的。
    我將信折了起來放在了口袋中,玉靈在一旁熟練地沏著茶。我自小習武,不怎麼出去玩耍,蕭府的孩子不是級別不夠,就是對我頗有微詞。我爹曾有個二弟,名喚蕭羽,若不是十年前就被爺爺逐出了家門,他的孩子,應該與我一般大。在那沒有玩伴的童年裏,父親忙碌之時,我不是習武練劍,就是品茶了。家中丫環早就被我訓練了出來,麵對客人,雖說難免頑皮之性會從言行之中暴露,那沏得的一手好茶也能令人消火。
    熱茶從白瓷火紋茶壺中緩緩摻進茶杯之中,嫋嫋白煙盤旋而上。紀宇端起那與茶壺成套的杯子,似是饒有興趣。
    “這個紋路,可不常見啊。”
    我笑:“公子不愧是有茶館產業的,白底火紋的茶壺確實稀少。純粹是那火紋太難於製造,紅中帶橙,橙中泛黃是其特色,如若失敗了,可就難看得緊。我也是遇上了名家,才得以此套茶具。”
    紀宇點點頭,薄唇在杯口輕抿,幾縷發絲從背後滑到了胸前,“你又喚我公子了,不是說好了麼,直叫我名,比較好。”
    我點點頭,沒接話,視線凝在了右手虎口中的杯子上。
    “對了,”紀宇突然道,“你聽說了麼?白家那個寶貝再現江湖了。”
    白家?
    “白家……是什麼?”
    “你不知道?”紀宇挑挑眉,嘴角微微上揚,“老一輩的人都知曉的事了。白家可是三十年前的傳奇——隻可惜天妒英才,竟是舉家怪病,一夜死光。但他們家流傳下來一份寶物,隻要有了它,就能練成白家當年幾乎獨霸了江湖的絕世武功。”
    我怔了怔,紀宇這麼一說,我好像記起了些事。應該是聽教書先生說過的罷,但有模模糊糊整理不出個大概來,好奇心頓時湧出,“那寶貝是什麼?”
    “寶物喚為‘寶圖’,但其實它有兩件,一件就是一張藏寶圖,另一件,則喚為‘龍寶’,意為江湖至尊,隻要有了這兩樣東西,定能獨霸江湖。”紀宇說這些話的時候,眼中閃過一絲不明的感情,我著實一驚。他難道也要去爭奪這樣東西、獨霸江湖?
    “啊……是嗎。”我喃喃道,對這樣東西的好奇心頓時消散,甚至帶了恐懼。實質上,紀宇給我帶來的感覺一向是沉靜而不屑於外界糾紛的,而剛才那番神情,卻似是貪婪。
    “唉,如若它真的出現,必然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我笑了,抬頭看著他,他也看著我,細長的眼睛於眼尾微微挑起,與他上揚的薄唇很是相配。白衣袖口上的金邊近乎要與杯子上那團火融合一般。若是真的交融了,我想那就必定是傳說中華美的“鳳凰涅磐”——不,說不定他就成了烤鯽魚。
    兩廂對視,紀宇的睫毛顫了顫,開口道:“蕭池,你……不愛聽嗎?”
    我點點頭,“江湖之事必定是血腥可怕的,還是避過為妙——更何況,是如此燙手的東西。”
    “正是因為燙手,它的價值才更高,得到它的人,才越不願意舍去。”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那笑變得意味深長,但也隻是一瞬間的事,他轉而道:“秋已入城,我們出去遊玩,可好?”
    我霎時不得反應,腦中一片空白,反射性一口答應下來,等回過神,手腕已經被紀宇握住,他的手有些粗糙,這近乎是習武之人的標誌。他拖著我急匆匆向外走,若不是我的平衡力較好,定是會跌個跟頭。不過這並不是我的重點,而是……他、他、他像我兄弟牽著他女人一樣,牽著我在走啊!
    “紀紀紀紀宇!”廢了廢了,我一緊張就結巴,一結巴就容易忘詞,所以紀宇笑著回頭看我的時候,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頭上幾乎要冒汗。這曖昧的姿勢……會不會……太奇怪了?
    “怎麼了?”他那腳下生風的走路速度完全不影響他說話,一點顫音也沒有,平穩沉重,如往常一樣帶著一絲柔和。我娘說,一個人的眼睛與聲音,往往是最能吸引人的地方,但很少有男人會眼睛充滿靈氣,聲音柔和而不女氣的,但紀宇這兩樣全占了。
    “沒、沒、沒……”我懊惱地想要咬掉自己的舌頭,但手腕被他緊緊拽住,奮力掙開也太過尷尬,視線凝在紀宇的臉上移不開,隻能跟著他飛快地邁腿。
    “蕭池——”
    什麼?
    “啊——!”
    疼。
    真……他娘的疼……
    原來是剛剛看紀宇看得走神,我宅子裏又種了不少樹,直接撞了上去。雖然知曉方才他有喚我的名來提醒我,但是我還是滿心怒火,“走什麼走啊你!要走你自己走去!不是輕功很好嗎,啊?都是你!”
    “蕭池……”紀宇蹲下來撩開我額前的碎發,黝黑的眸子亮晶晶的,“你額頭都紅了……”我憤怒地拍開他的手,右手抬起擋住了額頭。袖口微微蹭上撞到的那塊地方,便有一陣劇痛在腦中泛起。
    被我拍開手後,紀宇居然沒有生氣,反而繼續用柔軟的聲音道:“蕭池,來,我帶你去用水敷……”
    “走開!”
    “蕭池……”
    “都說了走開!”
    “蕭池……”
    “……”
    “蕭池,蕭池,蕭池,蕭池,蕭——”
    “……”我歎口氣,右手垂下,緩緩站起身,“走了,帶我去敷吧。”
    紀宇一下就站起來,他比我要高上一些,所以微微低了點頭,笑著看我。那雙眸子似是比剛才更黑、更亮。燦爛的陽光從樹葉的縫中照射進來,蓋在他的背上,灑在他的發間。微風拂過,颯颯響聲接應,幾片紅楓落下,有一片留戀在了他的肩頭,很是安靜,如他這個人一般。
    我看癡了,眨了下眼甚感丟人,偏過頭咳嗽一聲道:“喂,走不走了。”
    紀宇呼出了一口氣,嘴角更是上揚了幾分。那口氣微微蹭上了我的臉,軟軟的,癢癢的。
    微涼的觸感貼在了掌心,這一次他並沒有再拉住我的手腕,而是選擇了牽手。那落在他肩頭的金燦燦的楓葉緩緩的飄走了,又輕輕柔柔地躺在了地上。
    而我與紀宇一路走出了宅子,走出了竹林,額頭上的痛感慢慢在消失。他牽著我走了很久。我一直低著頭,走在了他的後麵。他的手與我牽了很久也沒有傳到一點熱感,仍是帶了些涼。
    不知走了多久,我有些累了,剛想開口詢問,紀宇停下了腳步,“到了。”
    我一疑,抬頭,霎使間被眼前的美景所驚豔。
    那是一片湖,一大片的湖,它就如鏡子般平靜,波瀾不驚,卻比鏡子更為清澈、透明。陽光照耀在湖麵上,亮閃閃的,就像紀宇的眼睛那樣。
    而在這如仙境般的湖麵上,還有一個水榭,一塊牌匾掛在上麵,金色的題字很是有力而帶了幾分張揚。而平台上,有幾點粉色與綠色靜靜的佇立著,偶爾晃動一下。
    “這是……”
    “這個亭子,名為‘落日亭’,也稱‘定情亭’,很多癡情男女,就是在這裏相會的。不過,我想這湖更漂亮。”
    呃……定情亭?
    定情亭定情亭……
    我腦中開始眩暈,不停想著這三個字。隱約聽見水翻動的聲音。
    直到紀宇叫了我,我才回神,他手中捧著一塊濕了水的絹帕,我這才明白剛剛那聲音是他弄出來的。
    紀宇將絹帕貼上我的額頭,涼涼的,也帶著傷口的痛意。
    我抬頭望著他,他的臉還是那麼柔和,絹帕雖然沾了水,但並沒有水珠流下,看來是擠得很費力,也在努力掌握著捂住我額頭的力道。
    他一向是那麼的溫柔,這一幕,多年以後我都還記得。
    而那時的我,也一樣為其陶醉。
    “累嗎?我們去亭子裏坐著,再幫你敷吧。”
    紀宇柔和的聲音宛若要將人催眠,但一想起那亭子名喚定情,我就有些不自在,便搖搖頭。誰知紀宇狡黠一笑,握住了我的手腕,“可是我累,走吧。”
    我白了他一眼,可也忍不住跟著他走。
    兩人踏過層層台階進了亭子,找了隱蔽的地方坐下。一對對男女正熱戀於歡,沒怎麼注意到我們。我的額頭被紀宇用帕子捂著,別的也不能幹。看著那嬌美的姑娘和俊俏的少年手牽著手,共同欣賞著水色,不禁歎氣。
    紀宇和我坐的很近,自然是聽到了,他問道:“怎麼?”
    我眨眨眼,倍感憂傷,“人生在世沒有比擁有一位可以相依的人更為美好的事了。我的兄弟都有了自己的伴侶,而我到現在也沒有。”
    紀宇“噗”地一聲笑了出來,“你不過才少年,哪用為這種事發愁?”
    我揮了揮拳頭,憤憤道:“紅顏知己乃是我一生夙願!”
    不料聲音太響,周圍的人的視線部分移到我們這兒來,這個時候紀宇卻沉默了。
    沉寂了很久,那些人見沒有下文,也就都回過頭去談情說愛了。紀宇突然開了口,“那……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話音剛落,我馬上被口水嗆到,咳嗽個不停,低著頭雙手擋嘴。一隻手在我後麵幫忙順氣,卻還是咳得頭昏腦脹。
    等咳嗽消停了,我緩緩抬起頭,整個人都暈乎了,“你開玩笑的吧?這玩笑不好玩啊,可關乎了我的終身大事——”還是過段時間再決定吧,我們才認識了一個月。後麵的話還未出口,就看見紀宇的眼睛,他半抬著眼簾,顯得分外無力。薄唇輕抿著,看上去竟有些可憐,我囁嚅道:“呃……真的?”
    “嗯。真的,我們在一起吧。”
    “……”
    紀宇是不是娘小時候跟我說的,拐帶小孩的人啊?
    不對,我已經大了記事了賣不出去,不值錢了啊……呃,蕭家二少爺算不算值錢的身份?
    等等,我在想什麼!
    “池兒。”紀宇改了稱呼,伸手將我摟住,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氣,將我整個人都包圍起來。“池兒,和我在一起吧。”
    他滿臉的認真,我也不好再胡思亂想些別的,掐了掐大腿,有些感覺。
    “你在開玩笑。”
    “池兒……和我在一起吧。”
    我徹底呆了,我與他在一起,是不是代表我是斷袖?但是斷袖又怎樣?不對,我到底喜不喜歡他?等等……啊,好煩……
    “池兒……和我在一起好不好?就算你不確定……我們也可以試試的,好不好?先試試……”
    我一向受不了別人用軟綿的聲音對我發出請求,肯定馬上就答應。這次也不例外,我就在糾結和迷糊之中愣愣地點了頭。紀宇笑的更為燦爛,將我摟得更緊,都快喘不過氣來。此時我的心中似乎要有什麼衝破而出,心髒飛快的跳動著,幾乎要受不了負荷。
    至於紀宇為什麼對隻認識他一個月的我提出這個請求,我到後來才漸漸明白,而那時候的我們,不,也許隻有我,早已萬劫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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