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唐璃的親戚關係，真正知道的沒有幾個人。
    母親是外公這一生的痛，所以，他不會允許她死後還要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話題。
    所以，母親懷孕的消息一直隻有家中人以及外公的幾個親信知道。
    即便母親與江小磊偷食禁果，外公除了對江小磊這個當時還未成年的人渣，進行各種責難，對母親卻是一句重話也沒舍得講。
    母親身體素來不好，常年足不出戶，都是醫生上門來看病，所以母親懷孕的事情，外界知道的人少之甚少。
    當年，住在家裏的還有懷著唐璃的唐秀唐大外交官，因此，有婦科醫生上門來，也不足為奇。
    唐璃是在我先出生。
    我母親在我未足月的時候，剖腹生下了我後就香消玉殞了。
    據說我生下時比隻貓咪大不了多少，於是，外公就給我取了個小名兒小薑兒，希望我像小生薑一樣生命力頑強。
    外公為了保全母親的清白，沒有公開認我。隻對外界的一些有好奇的人說，我是他朋友的家的孫子，因為見唐璃一個小孩子在家沒人陪著玩挺可憐的，所以就將自己的孫子暫時寄養在他們家，兩個孩子好作伴。
    外人一開始還各種懷疑、猜測。
    後來，江爺爺帶著江小磊上門要孩子，大家才有點兒將信將疑。
    畢竟，江小磊當父親的時候，還未成年。有的人難免誤以為，是江家把自家的醜聞悄悄藏了起來。
    一位是德高望重的老將軍，另一位的商界的曾經也風雲的人物，其中還帶著一絲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這親戚關係當然是瞎掰、子虛烏有的）兩家惺惺相惜也是有那麼一些可能的。
    正好，薑家有個孩子沒人陪。於是，江家就適時的把這個醜聞中的小孩子送來，一舉兩得，皆大歡喜。
    而，我除了身高外，外貌方麵幾乎沒有和外公他們扯得上邊的。
    再後來，江小磊把我帶走了，所有的風聲雨聲都停止了。
    中午，我到福利會買了麵包和牛奶。
    坐在校園那麵裝飾用的花藤架下的陰涼處，三口兩口解決掉午餐，正打算眯盹片刻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瞅到了橫穿教學樓前廣場的張無忌。
    這家夥還有完沒完呀！
    我本能地望了眼學校的大喇叭，心有餘悸。
    沒多耽擱，我從學校後麵爬滿爬山虎的圍牆上翻了出去。
    我不怕跟這家夥打架，我是怕我跟他打了架以後，被人誤會我又做什麼缺德的事情被唐璃抓到，就地正法時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我回了家。
    鍾點工正在清理衛生間。
    聽見了開門聲，從裏麵探出頭，看了我一眼，又繼續忙活。
    我先到廚房，從冰箱裏拿了瓶礦泉水。邊喝邊走到洗衣機，才發現衣服已經洗好，晾曬在陽台上。
    “晚上你想吃些什麼？”
    我站在陽台上對著衣服發呆的時候，那位四十來歲的鍾點工陳姐忽然問我。
    我一愣，回頭疑惑地望著她，“什麼？”
    “江先生加了我的薪水，叫我做全天。從今天起，我要給你準備早飯和晚飯，如果你需要，還可以做好午飯給你帶到學校。”
    一定是外婆向江小磊表達了她對他的不滿情緒。
    江小磊立刻很狗腿的糾正了自己的錯誤，試圖讓以前的丈母娘、現在的老婆婆，對自己的印象有質的改觀。
    我忽然覺得煩躁，不知是對江小磊，還是對我自己。
    “隨便，我不怎麼挑食。”說著，我離開了家。
    四月的太陽，並不很毒辣，可我卻覺得心中有什麼東西在灸烤著，燥熱得難受。
    是不甘？是不舍？還是其它什麼？
    江小磊從來不曾對我有過情人之間的愛戀之情，是我一廂情願的固守著，執著著，到頭來終究一場空。
    而唐璃，如果可以愛，那麼一開始我就不會逃避了。出於自我保護的動物本能，我在很久以前，就明白唐璃很危險，不要靠近他。
    他就像個獵人，運籌帷幄、算無遺策。
    給被他惦記的，隻能是獵物。
    “到了。”司機轉過頭來，對伸出手，“一共七十四塊，謝謝。”
    我回神的時候，才發現計程車把我載到了江家的老宅。
    見我麵露疑惑，司機遲疑了，把我上車時報了地址重複了一遍，跟我確認，“是你報得這個地址吧？”
    “呀，是、是。”我付了車資，下車。
    江家老宅還是老樣子，坐落在一片花紅草綠中的三層樓老舊建築。
    屋後的池塘，碧水清清，那幾條肥碩的錦鯉悠悠然地遊來遊去。
    倒垂的楊柳已經抽綠，映著鏡麵般的池水，頗具古風詩意。
    圍繞著池塘周圍地青磚，壞掉的那些，被重新換過，有些新舊痕跡。
    腳下的青苔，有些濕滑。幼時沒少吃苦，栽進池中好幾次。
    姆娘帶著兩個不知隔了多遠的遠房親戚看守著，一直也沒什麼變化。
    見我忽然回來，姆娘倒是吃了一驚，心疼地摸著我青腫未消的臉，“怎麼又被唐璃少爺打了，你這傻孩子倒是也長點教訓呀。”
    這下，我真是欲哭無淚了。
    “姆娘，我回來避難的，還是您這兒安全。”
    “我這兒哪裏安全呀，你趕緊給唐璃少爺認個錯，以後別再犯渾才是真安全。”姆娘苦口婆心。
    我無語望天。
    上了二樓，我回到以前的我的臥室，裏麵的布置也換過了，床也換成了大的，書桌衣櫃什麼的也換成了同樣古風套係。
    “我父親回來過了？”我有些奇怪。
    “是呀，這些都是年前叫人搬來的，舊的那些都給搬到地下室去，還特意叫人包裹得好好的，說是留著以後給你的孩子用。”姆娘慈祥地笑了笑，抬頭望我，“想想時間過得真快，你也長大了，都長這麼高了。”
    我沒有笑，我實在笑不出來，他果然沒把我與他之間的事情當真過，還想著要我給他抱孫子。
    我仰麵躺在那張嶄新的大床上，以手遮麵。
    好吧，江小磊，從今天起，你隻是個幼稚又無恥的父親，我不會再向你計較什麼你不可能給予的東西，你自由了。
    睡夢中，黑沉沉地，什麼都沒有。
    當我睡醒的時候，敞開的窗戶外，是漫天的如血殘陽。
    臉上有幹澀的緊繃感，我伸手摸了摸，原來，我在睡夢中哭了，如今淚水已幹涸。
    姆娘做了幾道拿手的菜肴，有西芹生魚片、豉油雞、蜜汁叉燒排骨，最誇張的是，竟然還有一道牛排海螺煲！！
    我的眼角急速抽搐，“姆娘，這些菜好像都是唐璃少爺愛吃的吧？”特別是這道費時費力牛排海螺煲！！
    “當然，”姆娘正叫著另兩位幫忙打包這些菜肴，止不住一聲歎息，“唉，看你挨打我心裏也難受，可誰叫你這孩子老是叫人不省心。姆娘年紀大了，想把你留在身邊照顧，有些力不從心了。你父親那做事不靠譜的脾性，我也沒指望他能照應好你。唐璃少爺雖年紀和你差不多，但他做事穩重，為人可靠，有他在你身邊護著，姆娘也能放心一些。”
    我低頭認真聆聽，不敢插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