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永陽確是徹徹底底誤會了我的意思，還沒容我多說什麼，隻聽得孟美人身側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太監扯著奸細的嗓子揚聲道：“午時已到，授禮！”
  
    老太監喊完，他身後的三個小太監分別捧著精致的檀木托盤，恭恭敬敬地一一來到乙女麵前，用恭順的語氣說道：“這是皇上的心意，請主子收下。”
  
    開始隔得遠，我隻看見那托盤裏是些金燦燦的東西。等快到了最後，小太監到了我近前，我看到那原是精雕細刻的黃金鐲子，托盤裏隻餘兩隻。雖是貴重的黃金，隻是每隻手鐲都是一樣的刻著飛燕，便不能算作皇上的心意，隻怕是拿來給孟美人充充場麵的。
  
    眾女大多是千金之軀，在家中此類物件怕是數不勝數，根本不屑於身份地位低下的孟美人送的小小手鐲，她們大多隻是拿在手裏以挑剔的目光端量著，有的甚至一臉嫌惡，欲隨手打發給婢子，卻發現自己身側已經沒有下人跟著了。
  
    看著她們的小姐架勢，我似乎領悟到什麼，便輕輕拿起一隻手鐲，墊著帕子，輕輕戴在了手上：“勞煩公公了，雲舒謝過皇上和孟美人。”
  
    果然，原本麵無表情的小太監眼睛一亮，湊近了悄聲對我說：“請主子報上花牌。”
  
    “太傅府沈氏，嫡次女雲舒。”我亦輕聲回道。
  
    小太監朝我遞來佩服的眼神，我則不置可否地笑笑。
  
    看來吩咐送這鐲子的人早料到這些個千金小姐不會有幾人稀罕這物件，想來這三個小太監的腦子就能記住花牌。如斯做的目的，除了為後宮選出穩重識大體、心思玲瓏之人無它。
  
    我方欲提醒權永陽這內裏的曲折，卻聽得她大大落落地對來到她麵前另一位小太監說：“公公，我素日不戴這些金銀的，還是收回去吧。”
  
    那小太監說：“主子不要為難奴才，這盤子裏也隻剩一枚了，主子戴或不戴，隻要拿走讓奴才交差便是。”我聽著那語氣雖是求人不要為難，語氣裏卻無半分懇求或懼怕的意味，我心下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測，
  
    看著權永陽渾然未覺的模樣，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如今，就看你的造化了，你可千萬別往手上戴呀。
  
    權永陽本沒有我這婉轉的心思，又是好心腸的人，她歎息一聲，取過一枚鐲子，咕噥道：“哎，你也不容易，我拿著便是。”
  
    見她隻是拿在手裏，小太監見正準備去別處，我的一顆心剛放下，耳邊卻聽見權永陽一句“在手裏拿著也太不方便了”，話音剛落，便毫不猶豫地將鐲子套在了左手腕上，絲毫不給我阻止的機會。
  
    我一時無語，那耳朵極尖的小太監回過頭來，眼神也是一亮，就巴巴地來問權永陽的花牌。
  
    看著權永陽想也不想地告訴人家，我替她著急，卻也不便開口。我能不能說一句，這姑娘，竟然將自己賣了都不知情。
  
    我雖然對自己的猜測極有把握，卻也不知該如何對權永陽說起。便索性緘口不言了，心道，你就難得糊塗罷。
  
    權永陽卻在那轉著手腕上的鐲子，略有所感地說：“方才那小太監真是糊塗，這樣的人是怎麼選進宮裏當差的？莫不是這宮裏的太監隻要割了那玩意兒就成？若不是我出聲，他都忘了問我的花牌。哎，妹妹你說，會不會他忘了，我就沒有機會被選上了？算了，哪有那麼容易不被選上，想我之前為了被淘汰，在臉上……”
  
    什麼“那玩意兒”，她好歹是一個大家小姐，竟然說得如此理直氣壯！她又滔滔不絕地說著她以前是怎麼醜化自己，怎麼搞砸選秀都不能得償所願，我聽進耳裏，直覺眼前一陣發黑，隻歎自作孽不可活。
  
    這廝還沒了解我，隻見一麵，便自覺與我混熟，虧我之前下了眼竟有些以為她是大智若愚的人兒。
  
    眾女好歹沒人當眾扔了鐲子的，直到三個小太監很快回到老太監身邊，主殿裏也大致安靜下來。隻是我眼尖地發現那三隻托盤裏似乎還剩下一隻鐲子，不知是這鐲子的主人不稀罕還是沒有來。一個小太監飛快地附耳在老太監耳邊說了什麼，老太監臉色一變，瞧了主座上危坐著卻不知神遊何處的孟美人一眼，便支人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我心中隱隱猜到了情況。
  
    “幸虧我拿了鐲子，看來那不拿鐲子的主兒下場不會好了。”權永陽忽然慶幸地說道。
  
    你說得對，隻是你往後的下場雖好，卻是不你情願的下場。我心裏如是想著，卻懶得說與她聽，本都是無力回天的人。
    
    不一會兒，剛才出去的小太監火急火燎地跑了回來，忙又附在老太監耳邊說了什麼。老太監麵色一白，顯然事情已經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隻好顫巍巍地轉身對強撐著場麵的孟美人道：“回美人，乙女三十名到了二十九名。”
  
    唉，終是有人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