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溯遊從之
    秦桑第二天清晨便起身，腦海裏翻來覆去盡是昨夜那個月下仙靈般的少年。都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此言不虛，但他見過的最清麗秀美的江南女子尚不及那少年的千分之一，荷花莊又這麼小，怎會從未聽聞過呢？
    臨出門時，晨露未晞。秦桑把那本讀到一半的漢樂府擱在茶旁，不由又想起那首江南可采蓮。
    他打算去問問鎮裏蓮花書院的朋友，究竟有沒有青亭這個人？
    秦桑本不是荷花莊人，而是附近一個大鎮的書院裏的學生，在蓮花初綻時來此地遊玩，卻因荷塘勝景流連忘返，便暫居此地，也交了不少蓮花書院的好友。
    說來也巧，剛行數十步，便見一白衫少年衝秦桑招手道：“秦哥哥！”
    秦桑快步過去，抬手撫摸少年漆黑發頂，笑道：“你怎麼總一副急匆匆的樣子？”
    白衫少年名喚夏純初，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生得清秀靈動，哥哥夏涼初是秦桑好友，一來二往便也熟了。
    他神神秘秘地踮起腳，湊到秦桑耳邊：“秦哥哥，昨夜出了件嚇人的事！”
    秦桑咯噔一下，難道……會和那個少年有關麼？
    又聽夏純初續道：“我家的張姨說，昨天深夜，她半夜被熱醒起來開窗，竟發現院子外走過一個慘白的人影！她打開屋門走出去想看得仔細些，卻眼睜睜看到……”
    秦桑不由問道：“看到了什麼？”
    “……那個人影在月光下，消失了！”
    “……消失？”
    “哎呀，就是不見了嘛！”
    少年悄聲說完這條勁爆大事，睜大雙眼端看秦桑作何表情，卻不見期待見到的的驚訝甚至恐怖，而是一副皺起眉頭思索什麼的樣子，便有些掃興：“秦哥哥，你不覺得奇異嗎？你說，要不要做什麼法事避避邪？”
    秦桑揉揉他的頭發：“這世上，哪有什麼邪靈妖怪？”話雖這麼說，卻不由自主想起昨晚的那個少年。
    若真是凡人，怎可能生得那樣？
    二人一同走到蓮花書院，遠遠便聽見琅琅讀書聲飄來。書院的院子正中養著一缸荷花，早已開了，進門就能聞到微風送來的清遠荷香，令人心神為之一暢。
    秦桑被夏純初拉著一路向內，去找他哥哥。
    夏純初邊走邊道：“哥哥說要去請教夫子問題，一早便起身了。唉，要我說，考取功名有那麼重要麼，至於每天都起早貪黑到書院來……況且夫子那麼年輕，比不上老夫子學識淵博吧……”
    書院裏原來有個吳老夫子，在蓮花書院教了一輩子書，荷花莊幾乎所有會點識文斷字的人都曾受其桃李之恩。前幾年告老回家，便由他的弟子，顏小夫子顏蘭嶼，秉傳師道，授業解惑。
    最裏的廂房是夫子的書房兼寢室。夏純初敲了兩下門，不耐煩等候，叫了聲“哥哥是我”便直闖進去。秦桑在門口停了停，抬眼見室內窗明幾淨，竹桌上四寶皆齊，桌前有二人一坐一立，正轉頭盯向來者。
    秦桑小揖道：“打擾夫子了。”見夏涼初臉色似乎不佳，知是衝撞了什麼。
    顏夫子還了禮，卻沒說什麼。夏涼初皺眉道：“純初，不可無禮！”
    夏純初吐吐舌道：“夫子安好。哥，我是好心啊，秦桑哥哥已經知道昨晚的事啦，咱們一起想想辦法。”
    夏涼初麵色稍霽，道：“我和蘭……顏夫子商量了，正想去找吳老夫子。”秦桑聞言道：“正好，我也有事想請教老夫子。”
    吳老夫子的家就在鎮上，古樸的庭院，半畦菜地，一籠白鵝，倒也別有趣味。秦桑笑道：“夫子竟有養鵝的愛好？”顏蘭嶼道：“師父嫌雞鴨聒噪不堪，鵝卻生性溫良靜持，有幾分君子之態。”一旁夏純初卻拍手笑道：“才不是呢，老夫子私下偷偷告訴我，他特別喜歡看鵝走起路時搖搖擺擺的可笑樣子！”夏涼初作勢要敲他栗子，卻被夏純初逃了開去，邊逃邊嚷：“我說的可是實話！夫子救我！”卻一頭撞上一大把胡子。
    吳老夫子連咳幾聲，饒是健朗的身子骨也被撞得退了幾步，顏蘭嶼驚道：“師父！你沒事吧？”快步上前扶住老人。
    老夫子邊笑邊咳：“不妨事，夏小友這點力道老夫倒還受得住。”轉身一讓，躲在夫子身後的夏純初頓時暴露出來，被哥哥按住背連向夫子鞠了三躬賠罪。
    秦桑拜見了老夫子，五人入了內堂飲茶。
    吳老夫子聽完事情原委，捋了捋長長的胡子：“這事著實蹊蹺，可是隻憑婦人一麵之詞，怎能斷定事情真偽？興許，隻是一時眼花而已罷。”
    顏蘭嶼有幾分不自在，欲言而又止。夏涼初注意到了，便道：“蘭嶼有何見解？”
    顏蘭嶼猶豫了一下，方緩緩道：“張姨也許並非一時眼花……昨晚，我也看見了這個人影。他似乎是個少年，身形纖薄，著青色袍子，皮膚在月下白皙無比。”
    秦桑登時心中一顫，這就是昨晚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