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七年八月十五號。南木市。遠洋高中開學。
    我拿著簡單的行李走出藍天之家。門外，院長微微發福的身體在烈日下更顯臃腫，卻分外慈祥。
    院長遞給我一個細長的小紙包：“阿楊，周末放假就回來，缺什麼和叔叔說。”
    院長從來都不讓孩子們叫他院長，說叫叔叔才親切。
    我輕輕點頭：“嗯。”轉身，將一直黏在身後的韓雪惠拉出來：“雪惠，哥哥去上學了，你在院裏麵要聽叔叔阿姨的話，按時吃飯，不要再調皮了。”
    “嗯。”雪惠很乖巧，又用稚嫩的聲音軟軟的說，“思楊哥哥放假一定要回家哦。”
    家……這個詞，很陌生，又很熟悉。
    “好。”
    雪惠眨眨眼，充滿期待，額頭上的疤也調皮的跳動著。我摸摸雪惠的頭，俯身吻了一下她額上的傷疤。
    “叔叔，我報道去了，你們回去吧。放假我就回來。”揮手，再見。
    我叫顧思楊，從小在南木市的孤兒院長大，孤兒院的名字叫藍天之家。
    搭公交車到遠洋高中。剛下車就看到秦越一雙翅膀一樣的胳膊奮力的揮舞著。
    “死羊，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你看看都幾點了……居然讓本少爺再這裏等了你一個小時！我都曬黑了，你得負責……”
    我不禁微笑，似乎從和秦越熟識起，他就一直死羊死羊的叫，開始我還爭辯一下，多次反對無效後也就習慣了，隨他去吧。
    秦越相當自戀，不管哪個女生隻要看他一眼，他都說自己魅力無窮，又有美眉對他放電。說來我和他也算是有緣。我們兩個從幼兒園開始就在一起，小學、初中都是同校同班。如今又都考到遠近聞名的遠洋高中。秦越的爸爸是市委書記，秦越得知我和他都考上遠中，就對他爸爸軟磨硬泡，硬是動用關係把我們調到同一個班，甚至是同一個寢室。
    秦越幫我拎著一個袋子，邊走邊說：“死羊，快點，我們宿舍在四樓，412。一共四個人，那倆哥們兒早都到了，就差你了……”
    一路吵吵鬧鬧，終於到了寢室，秦越累的呼哧帶喘。我看到了寢室裏的另外兩個人。一個又高又壯，一個纖細單薄。高壯男生一看我們來了，就主動跑來接下我手中的箱子。
    秦越滿臉感激地對男生說謝謝，然後給我介紹：“這個是杜子浩。那邊收拾東西的那個叫張磊。他們兩個都是七班的。喔，忘了和你說，你和我是八班的。”
    “嗯。”我對杜子浩微微點頭：“我叫顧思楊。”
    “嗬嗬，床鋪上明明都有名字。”張磊不冷不熱的接了一句。
    秦越一張臉馬上黑了下來。還好杜子浩及時笑了一下緩解了氛圍。
    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看著秦越收拾好的床鋪，我明知故問：“阿姨回去了？”
    “嗯。”秦越悶悶答應一聲，又馬上換了語氣，“哪有啊……咱們都長大了，這是爺自己收拾的，怎麼樣，不錯吧？”
    看著秦越略微得意的臉，我一顆心放下：“嗯，是挺好，有做家庭主婦的潛質。”
    “你才是家庭主婦！死羊，就知道你說不出好話。”
    一切都收拾好之後，已經下午兩點多了。四點有一個新生見麵會，秦越說要去吃飯。
    食堂已過了午飯時間，隻能到附近小吃店吃點東西。到了店裏，秦越拿著菜單給我看，我把目光停留在價格表上，翻來覆去還是決定不了。
    因為照顧特殊學生，我的學費住宿費都免了，每個月還有三百元補貼，加上院裏每月的一百元零用錢，省著點吃也夠用。然而，這種地方……雖然秦越挑了一個最不起眼的小店，但是一碗麵起碼也要七塊錢。我正猶豫的當，秦越卻用力將我拉出來。
    我一時反映不過來，茫然道：“怎麼？”
    “不吃了。”
    “為什麼？不說餓了麼……”
    “嗯，我突然很想吃麵包。”
    一瞬間充斥進心房裏的滿是熱流，我慢慢停下腳步，張了張嘴：“越，其實你可以不用這樣遷就我的……”
    不等我說完，秦越一把摟住我，表情輕佻：“怎麼？不陪爺吃麵包？”
    頓時，感動都拋到了九霄雲外：“白癡！”
    ……
    三點四十五，我把秦越從床上拖起來：“第一次班會不可以遲到。”
    “哦，好。”秦越抬起朦朧的睡眼，“他們兩個呢？”
    “早走了。快點，要遲到了。”
    就知道秦越安靜的時候肯定會發生詭異的事情。我在專心看著門上班級編號找八班的時候，秦越在前麵興衝衝的轉過頭，大喊道：“死羊，我們班在這！”
    接著他先我一步進去了，等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就看到秦越趴在地上狗啃泥。目光上移，看到旁邊還有一個紅色頭發的女生，一臉戾氣，口中振振有詞：“你沒長眼啊？往姐身上撞！”
    秦越好像徹底清醒了，看著周圍目瞪口呆的臉龐，指著我喊道：“死羊，愣什麼呢！快扶我起來。”
    我緩過神來，拉了他一把。
    秦越站起來，看著眼前的不良少女，凶巴巴的扔下一句：“好男不和女鬥！”轉身就找個座位坐下。
    紅毛接了一句：“是姐不和你一般見識！”
    搞笑，這兩個人，還真是默契，一個“爺”，一個“姐”的。
    我跟著秦越坐過去，低聲問：“怎麼回事？”
    秦越尷尬的笑了笑：“睡的有點迷糊，和你說完話轉頭就撞上那女生了。”
    “撞一下用得著發那麼大脾氣麼？”
    秦越窘迫之極：“我……不小心抓到她……胸部了。”
    我無語，半晌又問：“那你怎麼趴到地上了？”
    “……”秦越咬牙切齒，“那個變態女生絕對練過跆拳道！”
    哐啷！！
    一本書砸到秦越麵前。
    紅毛眼睛瞪得滾圓：“你說誰變態？”
    秦越正待反駁，千鈞一發之際，紅毛身後一個女生輕拉她的衣角：“蘇子，老師來了。”
    秦越閉上了嘴巴。那個名喚蘇子的紅頭發女生也沒再說什麼，隻是狠狠的瞪了秦越一眼。
    進來一個中年男老師，個子不高，幸而沒有同齡人所謂的啤酒肚，神采奕奕，所以看起來還不錯。他放下書，輕擊講桌：“同學們，靜一靜。”
    沸騰的教室頓時安靜下來，吵鬧的鳥兒們都飛快地找了位置坐下。
    男老師接著說：“大家好。今天師生見麵會，大家不用緊張。我是你們未來三年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我叫薑濤，薑是孟薑女的薑，濤是海濤的濤。想當年，孟薑女就是用她海濤般的淚水衝垮了長城……”
    底下同學哄笑。我卻笑不出來，隻覺得渾身發冷。
    秦越晃晃我胳膊，表情怪異，聲音極其微弱，略帶哀求：“思楊……”
    “嗯？”我奇怪的看著他，“你吃壞肚子了？”
    “我們好像走錯班級了……”
    “嗯……什麼？”我腦袋轟一下炸開，強作鎮定，“你確定？”
    其實他說是基本上就是了，因為我對我們的班級狀況一點都不了解，秦越說他爸爸都安排好了，我本來以為和他是一個班就沒多問，想不到居然出了這種紕漏。
    “嗯，爸爸說我們的班主任是女的，教化學。”
    我轉頭問後座同學：“同學，這是幾班？”
    那同學怔了一下，然後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我說：“十八班。”
    我不禁嘴角抽搐了一下。感情秦越沒睡醒把阿拉伯數字的18看成8了……
    台上老師還在誇誇其談：“……好了，廢話不在多說，讓我們同學互相認識一下吧……嗯，就從靠窗那邊的那個男同學開始吧。”老師隨手就指到了我。
    我緩緩起身，用盡量平靜語氣說：“老師，對不起，我們走錯班級了。”
    “啊……哦。”老師也愣了一瞬。不過老師教學這麼多年什麼事都經曆過，很快就恢複正常，微微一笑，“那也作下自我介紹再離開吧。”
    “顧思楊。抱歉，打擾了。”
    說罷硬著頭皮拉著秦越走出了十八班。走出好遠還能聽到台下的嘻笑聲，猶如芒刺在背。
    “那個就是剛才被我們班女生撂倒的那個男生的朋友吧……哈哈。”……
    “思楊。”秦越難得的沒叫我死羊，“那個……我們現在去哪？”
    “去我們該去的地方。”
    “……”
    看著秦越一臉豬肝色，我莫名地心情好了不少。
    三轉兩轉就到了一道門前，抬頭，門牌，classroom8。
    敲門。
    沒應答。
    再敲門。
    還是沒應答。
    秦越受不了的看著我：“就你這種斯文的敲法，能聽到才怪。”剛準備好拉開架勢使勁敲門，門從裏麵敞開。秦越急忙收手，卻因為慣性往前衝。眼看又要撞人，我及時拉住他。
    秦越向我投一個感激的眼神。我回一微笑，轉向老師，表情極盡誠懇：“對不起，老師，我們遲到了。”
    那女老師看起來三十不到，年輕漂亮。手裏拿著點名冊，眼睛微眯，語氣不善：“顧思楊、秦越？”
    我有點愣，沒想到這麼快就點完名了。
    “嗯。老師，對不起，剛才我們走錯班了。”秦越的聲音適時的響起。
    “第一天上課就遲到，還找這種幼稚的理由，太不應該。這次就這樣了，下不為例。找個座位坐下吧。”老師的眼神裏明顯的質疑。
    秦越想爭辯，我拉了拉他的衣角，終於放棄。
    托秦越的福，開學第一天我們就先後聞名於兩個班級。
    晚上回寢室，躺在床上。我拿出院長給我的小紙包。輕輕打開，怔住。
    一支半舊的鋼筆。
    隻是一支很普通的鋼筆，卻讓我激動不已。因為這支筆太熟悉，熟悉到我甚至認為它已然成為院長的一部分。看著它日日夜夜陪在院長身邊，從我記事起，院長就用這支鋼筆記錄院裏麵大大小小的事務，從不離身。現在院長把它送給了我，其重視關心不言而喻。
    慢慢展開作為包裝的普通稿紙。裏麵院長的字體遒勁有力：
    阿楊，好好學習，你是藍天之家的驕傲！叔叔和家裏的所有人都想你。
    看著簡單的幾行字，我心中劃過陣陣暖流。
    小心地收好了筆和紙，我重新躺回床上。輕輕握住垂在胸前的小鑰匙，微微顫抖。
    猛地被拍了一下，抬頭，就看到秦越那張近在咫尺的笑臉：“死羊，今天謝謝你啦……嗯，沒扔下我不管，這才算是好兄弟。”
    我白了他一眼，翻身頭向牆：“以後這種低級錯誤少範，快睡覺吧，明天軍訓要早起。”
    “喂喂。”秦越不滿，“這怎麼能是低級錯誤呢，就是沒看到那個1嘛……好吧，明早你叫我起床啊。”
    “嗯。”
    第二天，五點半不到秦越就被我揪出被窩。
    “再睡一會兒不行麼？”秦越可憐兮兮地說。
    “五點五十集合，你自己看著辦。”
    “……”
    為期一個星期的軍訓結束後，我和秦越都黑了不少。這讓秦越在我耳邊哀號了足足一個星期。
    以秦越大大咧咧的性格，軍訓期間自然是又認識了不少朋友，而鮮少說話的我除了秦越還是都不認識。有時候我會想，像秦越這樣出色的男孩，招人喜歡是必然的，但是為什麼他偏偏就對我這麼好呢。想不通又放不下，這麼多年過來，終究是習慣了，習慣了身邊一直有這樣一個人陪著，吵吵鬧鬧，讓生活無端的多出幾絲生氣與溫情。比親兄弟還要親的友情，一生能有一個，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