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淨跟在阿淨的身後，越往宅院的深處走，周圍點著的燈就越少，一直到最後四周一片漆黑，隻有阿淨手裏端著的燭台發出些微弱的光芒。悟淨沒有跟得太緊也不敢落後太多，不急不緩地走著，阿淨一聲不響地走在他前麵，橘色的光襯得他的背影忽明忽滅，發尾微微搖晃著，整個走道裏隻聽見鞋子與地麵摩擦或撞擊的聲音。
    “嘖。”悟淨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有點受不了這種沉寂，但是要他主動找點什麼話題，他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前麵的腳步聲忽然停了下來，悟淨一愣，不自覺地跟著一起停下來。阿淨緩緩回過身，目光沉靜如水，帶著一絲淡不可見的笑意：“悟淨先生。”
    “嗯？”悟淨微詫。
    可是阿淨卻沒有再說話，沉默片刻後微微一笑，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好像隻是一時興起叫他一聲一樣。悟淨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無奈隻能小跑幾步跟上去，和阿淨並肩行走。
    “有什麼事麼？”悟淨偏過頭問。阿淨隻到他鼻子那麼高，悟淨低下頭時看見的他低垂著眉目，睫毛很長，馴服地覆蓋在眼瞼上。
    “沒什麼，怕你跟丟了。”阿淨淡淡道。悟淨心裏有點鬱悶，情不自禁地頂嘴：“又不是小孩子，跟個人也能跟丟。”
    “那也不一定，說不定拐過下一個彎你就發現我不見了。”阿淨輕笑，忽然又像想到什麼一樣抬起頭問，“你今天多大？”
    悟淨一愣：“二十二。”
    阿淨低下頭，語氣漫不經心，嘴角卻是掩不住的笑意：“我二十七了。”
    於是悟淨更加鬱悶。
    又往前走了一陣子，似乎是繞到了後院之類的地方，走道的左邊不再是密不透風的牆，而是換成木製鏤空的移門，門上蒙了一層薄如蟬翼的料子，不知道是紗還是其他什麼輕盈的布料，月光透過這層料子透進屋來，不算太亮，卻也照得滿室清輝。
    外麵飛簷上懸掛的鈴鐺在風中叮叮當當響個不停，聽來格外清晰，想來這裏距離來時的那段回廊不算太遠。悟淨遲疑了片刻，站在原地不再往前走，而是閉上眼靜靜聽著這些鈴鐺的聲音，一直以來躁動不安的心忽然就平靜下來了。阿淨在他身前站定，也不開口催促，隻是微笑著等著他，微暖的風從外麵吹進來，卷起兩人的頭發，竟是說不出的祥和。
    良久，悟淨睜開眼睛，摸著鼻子笑道：“這種感覺真是不錯。”
    “是呢，我也很喜歡。”阿淨點頭，思索了片刻後開口問，“悟淨先生晚上睡覺能聽得聲音麼？”
    “嗯？”悟淨沒有聽明白。
    阿淨笑：“要是悟淨先生不嫌這些鈴鐺聲嘈雜，我在這裏倒有一間經常住的房間，裏麵的東西也很齊全，今天晚上就安排你住在這裏，如何？”
    “啊……”悟淨搔搔頭，肩膀一聳，“我無所謂啊，哪裏都一樣。”
    “你會喜歡的。”阿淨朝悟淨眨了眨眼，轉過身往前走去，沒走幾步就彎進一條支道。悟淨跟上去，看見阿淨推開一扇移門，門裏麵一片黑暗。
    什麼也看不見啊，悟淨心想著。正在他站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的時候，眼前忽然一片大亮。悟淨不自覺地眯起眼，伸出手擋在眼前。然而當他的眼睛適應了光線以後，眼睛卻直直地盯著那扇被打開的窗子，再也不能移開分毫。
    落花人獨立。那是最美的月與最美的花，還有花前月下站立著的白衣的人，美得不可方物。
    阿淨笑吟吟地看著他，隨即偏過頭望向窗外，身體靠在窗前的書桌上，右手平攤在胸前，接了一片從外麵的樹上飄進來的櫻花花瓣：“怎麼樣，很不錯對不對。”
    “啊，嗯。”悟淨低下頭，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好。
    “我很喜歡來這邊，夏天也好，冬天也好。有的時候看書，有的時候隻是發一會兒呆。累了就躺在那邊的床上小憩一會兒，醒了繼續發呆。”阿淨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似乎沉浸在哪一個美麗的夢裏，“這種感覺很好，真的很好。我很喜歡。”
    悟淨挑了挑眉，從懷裏掏出煙來刁在嘴裏，低下頭點上：“聽起來真是愜意過頭了啊，你平常都沒有別的事情要幹嗎？”
    問題問出去，沒有回應的聲音。悟淨抬起頭來，發現阿淨根本沒有在聽他說話，而是直直地望著窗外的天空，月光的碎片倒映在他的眸子裏，透著些朦朧的光。悟淨的心忽然一顫，為什麼是這樣的眼神，好像對這世界了無殘念了一樣，也不知道是悲還是喜。
    良久，阿淨才回過神來，雙手一攤，無奈地笑：“我說的當然是閑暇的時候啊，平時作為家主的我可是很忙的。”
    “你是家主？！”悟淨瞠目，他還以為他最多隻是家主的兒子。且不提他才二十七歲，不管怎麼說，家主也應該有點威嚴吧，他這樣一襲白衣的樣子，未免顯得太柔弱了一些。
    “不要這麼驚訝，很失禮的。”嘴上這麼說著，阿淨的臉上卻沒有顯出什麼惱色，還是笑吟吟的，邊說邊支起身子往門口走去，“那我先走了，悟淨先生好好休息，如果想要找三藏先生他們的話沿著這條走廊直走就到了，離得不遠。”
    悟淨吐出一口煙，朝他笑道：“叫我悟淨就好了，我不太習慣別人稱呼我先生，有點別扭。”
    阿淨愣了愣，笑：“好，悟淨。”
    悟淨伸出食指和中指抵在太陽穴的位置揚了揚，眼中含笑。
    即將走出去的時候阿淨忽然停住了腳步，悟淨那時已經坐到了床上，就差一步躺下去，聞聲抬起頭。
    “呐悟淨，”阿淨沒有轉過身來，就站在原地，緩緩開口，“你是自願跟著三藏先生旅行的麼？”
    呃？悟淨一愣，沒有料到他會忽然這麼問。
    還沒想好怎麼開口，阿淨就再次說話，轉過身來看著他，笑著解釋：“也沒什麼，隻是好奇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說完就匆匆離開了房間。
    悟淨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沒多想，疲憊讓他把身體的全部力量都靠在了身後的牆上。注視著窗外的櫻樹，悟淨聞到一股櫻花獨有的香甜氣，還有一些花瓣洋洋灑灑吹落到他的跟前，看起來盛大而華美。他撓了撓頭，沒來由地覺得這幅場景很熟悉。
    要是這裏有酒就好了。悟淨歎了口氣，吐出最後一口煙後掐滅了煙頭，軟軟地癱倒下去。剛才還不覺得，現在躺到了才發現自己已經精疲力竭。睡一覺就好了吧，耳邊鈴鐺聲輕輕地奏著，像一首溫柔順耳的安魂曲，悟淨覺得很安心，好像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沒這樣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