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335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凱哥,你到到哪裏去了嘛,就等你一人了。”野驢的腦袋探出車窗外,深吸了最後一口煙,扔掉煙蒂。
    “走吧。”宋凱坐進車子裏。
    車窗外閃過的都是他所熟知的環境。
    城市的變化如同新沉代謝般迅速,唯有這個地方幾十年如一日,雜亂的違建,坑窪不平的路麵,昏暗的光線,甫一進入,黑壓壓的建築就如同搖搖欲墜般懸在頭頂。
    但是這裏是他出生長大的地方,也是他千方百計想要脫離的地方。
    這次一走,麵對的將是全然不同的世界和人生。
    說不上留戀,唯一放不下的隻有一個人而已。
    15歲那年的夏天,幾乎是他所有純真時光的濃縮。
    穿著寬大校服的少年,直挺挺立在巷子裏的廢棄電線杆,澄澈蔚藍的天空,將少年堵在巷子裏時近距離看到的褐色虹膜,明明心中是喜歡他的卻又偏偏想看到他驚慌失措的樣子。
    而後又各奔東西,再也沒有交集。
    張緒清也許早就忘了他,而他一直對他念念不忘。
    就在剛剛他和他就在咫尺之間,隻要敲上那扇薄薄的門板就能和他說上話,但是說完話之後呢?
    他還是隻能把他當做生命中最美好的風景之一存儲到回憶中去,對他的那一縷莫名其妙的情愫,還不足以羈絆他的腳步。
    如今回到闊別10年後的家鄉,呆不上半個月就又要啟程離開,這次離開可能就是永別了,就像是親手葬送了一直小心翼翼保存著的美好般,宋凱覺得有些傷感。
    他們的相遇太倉促,還來不及鋪墊,就已經匆匆分離。
    宋凱離開後沒多久,張緒清也被他的導師楚源一舉薦去了M國留學深造。
    楚源一一輩子沒什麼人入得了他的眼,唯對張緒清寵愛有加,覺得他頗有自己當年做學問時的心無旁騖,又沒有旁人那些歪門邪道的心思,財富和地位在張緒清眼裏可能比不過一個化學方程式,有人曾開玩笑說他就是一個白癡天才,如果沒有人照顧,餓死都有可能。
    盡管在生活上的笨拙與愚訥讓張緒清活得異常孤獨。
    然而楚一源堅信隻有能夠忍受孤獨的人才能做出一番偉大的成就來。
    所以他不惜將自己的愛徒送去了遠在千裏之外的異國他鄉求學,隻希望他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好好把握機會。”楚源一對他說。
    張緒清啟程去M國的時候,隻有兩個人去送機,一個是林浩瀚,另一個自然便是唐啟青。
    林浩瀚拉著張緒清的行李就像是一個嘮嘮叨叨的老媽子,翻來覆去地囑咐張緒清:“……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天黑的時候就不要出門了……一定要呆在白人區……遇到不像好人的人就躲得遠遠的……一定要經常和我保持聯係,讓我知道你還活著……”
    唐啟青帶著兩個人將一切登機前的程序都辦妥後,就等著把同一句話周而複始地循環著的林浩瀚什麼時候結束了。
    他的目光轉向那個看起來有些低眉順眼的高瘦白淨的男人極有耐心地一句不落地聽著的樣子,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舍來,絲絲縷縷連著肉。
    林浩瀚一直覺得那個學生會會長是個隻會搞交際鑽空子占便宜的小人,殊不知唐啟青在人際交往方麵做得比穆建風更加成功。
    如果他願意,他能夠和一個認識不到三天的人熟絡得如同交往了三年一樣。
    唐啟青在待人接物上都極有手段,真誠地讓人如沐春風,但是有多少真心在裏麵就不得而知了。
    他一向很注重細節,他甚至會把認識的人的生日存到備忘錄中,誰生日了就酌情地送上生日祝福。
    張緒清自然也在此行列,隻是他自己不知道。
    張緒清對唐啟青有著別樣的心思,唐啟青對張緒清同樣也與對其他人不一樣。
    張緒清和他,和他周圍的人,是完全不一樣的,或者說,張緒清是一個世界的,而他們是另一個世界的。
    張緒清在社會生活中的表現太生澀,沒心機,性格好,別人對他好一點他能還回去十倍百倍。
    像唐啟青這樣心機深沉心思細膩的人隻一眼就能把他的底摸得清清楚楚。
    唐啟青知道,隻要自己開口,張緒清無論什麼都會答應他。
    張緒清才是對身邊所有的人都真誠的那一個,他的情感都是最純粹的,隻是很少會有人有機會注意到罷了。
    唐啟青曾經想過,如果張緒清是女的就好了,那麼即使把他放在羽翼下保護一輩子他也願意,隻可惜他是男的。
    “時間快到了。”唐啟青對林浩瀚說。
    林浩瀚依依不舍地對張緒清揮了揮手:“不懂的地方,你就看別人是怎麼做的。”
    林浩瀚幾乎把張緒清當白癡而不是一個已經25歲的成年人來看。
    張緒清對他點了點頭,而後又把目光轉向了唐啟青。
    這一眼包含的複雜情緒,讓唐啟青心中湧出一股濃稠的離別的傷感,還有一絲夾雜在其中的複雜情緒,他忍不住向前一步,對張緒清說:“記得回來”。
    唐啟青知道張緒清是一定會回來的,但是此時此刻他說出這樣的話,在張緒清聽來仿佛是在說“我等你回來一樣。”
    張緒清對他點了點頭,眼中有溫熱的液體充盈著。
    他知道,這一走,再回來,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了。
    當宋凱再一次見到張緒清時,他著實不可置信了一把。
    10年的時間,對於一個人來說預示著無數的可能性,宋凱認為自己這些年的拚搏成果是成功的。
    在他人生最落魄的那段時間,他曾被追殺地滿大街逃竄,受傷了不敢去醫院,肚子餓了不敢下館子,甚至不敢在白天人多的時候外出走動,身邊的人聚聚合合,最後隻剩下野驢還一直跟著他,這是他交情過命的兄弟。
    10年前,他回到A市,想要在這土生土長的地方招兵買馬劃出自己的地盤。
    來這的第一個晚上他就遇到了張緒清。
    那個走路永遠在發呆的人被他肆無忌憚的笑聲嚇得落荒而逃。
    當時,宋凱看著張緒清瘦高的身影,忽然間一股疲憊感升騰而起,他不想再這樣混下去,無論混得如何,在別人眼中終不過是從小混混變成了老流氓而已,人們懼怕他們,同樣也鄙視著他們。
    他們這一夥人看似沒人敢惹,實則比平頭老百姓還矮上一個頭。
    宋凱開始想做些正經生意了,這個社會,唯有錢才能提升一個人在別人眼中的價值。
    但是,宋凱還是招惹到了那片區域的地頭蛇疤癩頭。
    疤癩頭想要教訓教訓宋凱,讓他知道太歲頭上動土的後果,宋凱被人堵在巷子裏差點被剁成肉醬,經過的張緒清救了他一命,那時候宋凱明白,張緒清將在他人生中占據著無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就如同發酵前加入的最後一點催化劑,宋凱的人生在張緒清沒有注意到的地方悄悄地改變著。
    就連宋凱自己也沒有注意到,這個加起來沒有說過十句話的人,會是他人生的拐點。
    如今他卷土重來,又一次回到了A市。
    他曾想去他成長的地方看看,也想去看看那個人過得好不好,然而,他手中握著方向盤,差點迷路。
    寬敞的馬路,明亮的光線,優美的環境,到處都是嶄新的高樓,那些個幽暗破敗的小巷作為這個城市的記憶已經被埋入了深處。
    他歎了一口氣,口中吐出的煙霧,模糊了視野,也許再也沒有機會相見了。
    宋凱開著車子就這麼漫無目的地遊蕩著,竟然到了A大的校門口。
    宋凱沒上過大學,也從沒進過大學的校門,盡管當初A大幾乎就在他的家門口,他也從來沒有進去過。
    看著就惡心,那是當時宋凱的想法。
    他經常因為逃學打架而被他爸打得皮開肉綻,而A大裏進出的都是那些讓他既厭惡又羨慕的所謂有出息的人。
    他下了車,雙手插兜走了進去。
    過往的一些學生,尤其是女學生,對他頻頻側目。
    宋凱今天剛和合作商洽談完在A市大學城內建設娛樂城的相關事宜,穿著的西裝還來不及脫下來。
    他一向不喜歡穿這樣的衣服,覺得束手束腳地不自在。
    盡管他的高個子和寬大骨架在披上西裝後還能給他在外形上加上一二分。
    不同於一般人的精心裝扮,他即使穿著正裝也總是透露出一股不修邊幅的隨意來,倒也別有一番成熟男性的味道。
    宋凱一進校門就被一副巨型的海報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一張被放大數倍的單寸照印在海報左側,照片中的人戴著眼鏡,麵容白皙清俊,目光有些呆滯,似乎能想象到他坐在照相機麵前時渾身僵硬的樣子,照片下麵還寫著諸如中科院院士,A大教授,安塞姆•佩恩化學獎獲得者等字樣。
    宋凱旁邊也有學生在一邊看海報一邊討論的學生。
    “我也好想去聽他的講座哎,可惜沒有搶到票。”
    “你又不是化學專業的湊這個熱鬧幹嘛,聽又聽不懂。”
    “這是勵誌講座,又不是專業領域的講座,學校特讓他來給新生講座的好不好,他超受歡迎的。我第一次離天才這麼近距離哎。最年輕的中科院院士,最年輕的A大教授,第一位獲得安塞姆•佩恩化學獎的中國人,長得也那麼……漂亮。”
    “我看你就是去看人的!簡直就是玷汙了科學的神聖性,你們這些女生就是這樣……”
    “你有意見啊,有本事你也長成這樣啊!什麼人啊。”
    這對情侶吵吵嚷嚷地走了後,周圍的學生或駐足或經過三三兩兩地討論著。
    宋凱聽到了不少訊息。
    他想抽根煙,但是看到周圍一個個青春生澀的大學生,他摸煙的手又停了下來。
    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越來越遠了,原本他還以為……自己挺有出息了的。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