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陪著鐵槍將那些清冽的液體慢慢地倒進肚子之後，我都會難受上好幾天，而且，在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還會頭疼如裂。
    但是，作為朋友，我從來不會拒絕鐵槍的好意，每次都是靜靜地陪著他把酒喝完，一直喝到他躺下為止。
    當然，在整個過程當中，基本上都是他一個人在喝酒，對他來說，我隻不過是他用來下酒的一碟小菜而已。
    他這樣整天地喝酒，你們根本就不必為他的酒錢發愁，因為他家裏的錢多得簡直可以把世間所有的竹葉青作坊，大曲作坊，茅台作坊，燒刀子作坊給買下來。
    你們也不必為他因為整日地喝酒會耽誤了前程擔心，因為他的一切前程，都在他剛剛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已經被他那個能幹的父親安排好了。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他將會在他十八歲成人的那一天起，去接管他老子的一切財產。
    而這一切，本來是應該由他那個能幹的哥哥接管的，但是，哥哥卻偏偏早早地死去，所以，千斤的重擔隻好落在他的肩膀上。
    有這樣一個顯赫的家世，有這樣一個有錢的老子，照理來說，他本來應該可以成為世界上最快樂，最憂無慮的人才是呀，但是，當我和他在一起喝酒的時候才發現，其實，他一點兒也不快樂。
    我就曾經這樣問過他，說，如果你的心裏有痛苦的話，那麼，當你喝醉的時候，是不是真的可以忘掉？
    鐵槍搖了搖頭，說道，不是。
    我說，為什麼？
    鐵槍說，因為當我清醒之後，那些本應該忘掉的東西卻在我的腦子裏變得更加清晰，變得更加痛苦，所以，即使喝醉了也沒有用，絕對沒有用。
    我說，那你為什麼還要喝呢？
    鐵槍搖了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我將那壇剛剛端上來的女兒紅的泥封一掌拍掉，然後，替他斟上，說，其實，你並不是真的喜歡喝酒？
    鐵槍點了點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說道，是。
    我重新將他的酒杯斟滿，不解地說，那你為什麼還要去做一些你自己根本就不願意去做的事情呢？
    鐵槍搖了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我想，他是真的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
    我記得，在那年秋天即將結束的時候，我們喝完了最後一場酒，就各奔東西了，我來到了江北，開始一場新的生活，而鐵槍，則去了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
    據說，他所去的那個地方沒有塵世間的一切煩惱，沒有亂世中的喧囂，隻有一條可以讓人快樂的街道。
    而在那條街道上，則住滿了很多快樂的人，他說，他去那個地方，就是他一直想尋找的真正屬於他的快樂。
    從那之後，再也沒有人見到過鐵槍，隻不過，在幾個月之後，江湖中忽然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人。
    這個人不僅喜歡喝酒，而且，還喜歡用一柄鐵槍般生硬的冰冷刀子在木頭上雕刻一個女人的頭像，而且，每次雕刻的都是同一個女人。
    但奇怪的是，他卻總不把這個女人的頭像雕刻完，有的時候，即使已經把它大致的輪廓都雕刻出來了，也不會讓任何人看見。
    所以，就有人說，其實，他所雕刻的那個女人並不是真的存在，假如真的存在的話，他早就把她雕刻出來了。
    還有人說，他之所以刻了埋，埋了繼續雕刻，是因為，他一直在尋找這樣一個與想象相符合的女人，當他把想象中的那個女人雕刻出來的時候卻忽然發現，手中的這個女人並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模樣，所以，他要把她埋到地下，繼續雕刻。
    而以上具體哪一種說法比較貼切一點兒，作為他最好的朋友，我也說不出來。不過，根據我跟他交往多年的經驗來看，我覺得，後一種說法更接近一些，他真正要雕刻的並不是一個女人，他隻是在享受那種雕刻時的快樂時光，或者說，他隻是在雕刻中尋找那些真正屬於自己的快樂而已。
    所以，隻要他自己覺得快樂，無論雕刻什麼，都不太重要。
    在此，我還聽說他給自己取一個特別奇怪的名字，李尋歡——尋歡，尋歡，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尋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