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古時候洗澡條件不好，但當對著一個黑乎乎的木桶和僅有的一塊麵巾時，鍾蓮花的嘴巴又一次張大了。
    唉，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走麼？
    電視上，小說裏，那些古人，尤其是美人，洗澡可是一件雅事啊！白居易怎麼說來著——“侍兒扶起嬌無力”……
    沒貴妃的命，就別做華清池泡溫泉的夢！
    鍾蓮花捶了捶自己的腦袋：“我的衣服呢！”
    “我給你拿來了，擱這裏了！”三德子殷勤地指著擱在一角凳子上的衣服。
    “嗯，行了，你出去吧！”鍾蓮花下完命令，開始脫衣服，“你怎麼還不出去？”
    衣服脫了一半，發現三德子還愣愣地杵在原地，加重語氣：“我要洗澡了！出去！”
    三德子無比委屈與納悶：“你……你，不要我幫你擦背……”
    鍾蓮花幾乎背過氣去。
    瞎子都看出來了，這三德子就是個太監。難道這個時代流行男女共浴？
    “不用！”鍾蓮花眼睛一瞪，又硬生生地把就要脫口而出的罵人的話縮了回來，盡量拿出溫柔樣子來，好聲好氣地解釋，“我這麼髒，自己洗洗就行了，而且這裏，多不方便……你幫我在外麵看著門啊，不要讓別人進來了！”
    一邊說，一邊抖落一地的雞皮疙瘩。
    三德子小眼睛眨了眨，點點頭：“那你小心點，水不夠的話，我再去提！”帶上門就出去了。
    如意被禁足，他也是瞞著人偷偷來看望的，若是被人發現，那還了得？自然要在外邊看好了。剛才情急之下，去請了張嬤嬤，雖然她答應保守這個秘密，那也是一半看在同鄉份上，另一半看在銀子份上……
    鍾蓮花換上一身幹淨衣服，悠閑地埋在一把高背椅子裏，雙腳擱在對麵的凳子上，手上拿著一塊糕點吃著，意態悠閑。她的頭發還未幹，濕漉漉地往下直滴水，三德子正拿著一塊幹淨的麵巾，細心地給她擦著頭發。
    菱花銅鏡裏的女人，麵黃肌瘦，一副長期營養不良的樣子，雖然五官也還秀氣，不過絕對不是什麼美人。
    鍾蓮花歎著氣，愈發覺得自己悲催。
    穿越了也認了，是宮女也認了，可好歹得攤上個傾國傾城的主啊！？哪怕是個男人呢！咱也認了！可就憑現在這副小模樣，想勾引皇帝當妃子？下輩子吧……不知道古時候能不能整容呢？
    “如意，你歎什麼氣呢？”三德子好脾氣地問她。
    鍾蓮花將最後一塊米糕塞進嘴裏，勾勾手指：“別擦了，它自己會幹的——我中邪了之後，有些事情記不得了，你給我說道說道……”
    三德子的敘說還算有條理，鍾蓮花半個小時就把所有事情擼了一遍，心裏一陣陣哇涼，直至冰涼。
    她占據的這具身體，原主人叫鍾如意，出身貧寒，六歲進宮，今年十八歲，以前的工作是掃地，現在在禦廚房打雜，專業是切蔥絲。
    兩天前，因為切蔥絲不小心打破了一個據說皇帝用膳時最愛的碗，被罰在禦廚房下處禁足三天。她一時想不開，就上吊了——幸好三德子剛好來看她，才被救了下來。
    “我陪著你明日再去李公公那裏求求情，若他肯念在同鄉一場，為你說一句話，杜廚頭自然就不會為難你了……”三德子略帶憂愁地看了鍾蓮花一眼。
    底層人民最艱辛，古今皆然啊！鍾蓮花伸了個懶腰，站了起來，感激地看了三德子一眼：“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我不懂的，你一定要教我，好嗎？”
    “好嗎”二字，說得無比真誠。
    “咱倆之間，還說這些見外的做什麼？”三德子捂著嘴笑道。
    鍾蓮花又抖落了一身雞皮疙瘩，心裏對“咱倆之間的關係”，作了無數種揣測。
    恢複自由後的鍾蓮花——雖然是鍾如意的身子，不過她的內心，依舊是鍾蓮花，由三德子陪著求了李公公的情，又給禦廚房的大廚頭杜德庸送了一份厚禮，才終於回到禦廚房，繼續切蔥絲。
    所謂的切蔥絲，真的就隻是切蔥絲。
    蔥絲青白兩色截然分開，長短更有嚴格的要求，先切一寸長的蔥白、蔥青各五斤，再切九分長的蔥白、蔥青各五斤……一寸、九分、八分、七分，直到切半分長的蔥白蔥青各五斤……
    鍾蓮花是家裏的寶貝疙瘩，連廚房的門都一年進不了兩次！
    小半天後她終於切好了一寸長的兩大盆子蔥白、蔥青，不光被杜廚頭罵得體無完膚，手上還被他的旱煙管打了無數下，青一塊紫一塊的，好不瘮人。
    “不會幹就掃你的地去！”胖胖的杜廚頭憤怒地瞪著淚眼婆娑的鍾蓮花，“禦廚房不是你這種蠢材可以呆的地方！”
    “掃地就掃地！”鍾蓮花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那個滿屋子油鹽醬醋味的地方，手上火辣辣地疼痛，她惡狠狠地發誓：“杜德庸，我總有一天把你打我的都打回來！”
    三德子無可奈何地又帶著她去求李公公。
    李公公窩在一把搖椅內，眯著眼睛曬太陽，邊上一個小太監，粉嫩的拳頭輕輕地捶著他的腿。
    “切蔥絲也不會？！”李公公睜開眼，嘲笑地瞧著鍾蓮花，“那你會做什麼？”
    “我會掃地！”鍾蓮花抬起頭，迎上李公公的目光。
    “嗬嗬……”李公公笑起來，雙眼又眯成一條縫，“三德子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你從灑掃衛裏撈出來，你這樣子，倒很對得起他呀！”
    三德子在一旁擺著手：“我不要緊，我不要緊……如意她願意回去掃地，也是一樣的，隻是要麻煩老公公，才是不好意思……”
    李公公擺擺手，對捶腿的小太監道：“小路子，去和灑掃衛的老丁說一下，就說鍾如意回去了。不過她好歹是求了我的人，讓老丁能照顧的地方，照顧一點罷！”
    三德子忙拉著鍾蓮花跪下了，磕了十多個頭，千恩萬謝。
    鍾蓮花的腦袋立即暈乎乎的，天和地都在自己麵前晃悠。
    灑掃衛的老丁，笑眯眯地給她安排了新的工作：掃地。
    專門掃禦花園的那片東北角範圍，從辰時到戌時，那片地方都不許有一片兒落葉。
    “你好好掃地，我有空了來看你……”三德子依依不舍地和鍾蓮花揮手告別，“記得來找我！”
    “嗯，知道啦，我有事，一定會來找你的！”鍾蓮花撲閃著眼睛，重重地點頭。
    我有事，不找你，還能找誰呢？這三德子，其實也挺有擔當的……為自己的事，跑前跑後，從昨晚開始忙到現在，也夠不容易的！
    這樣想著，鍾蓮花的唇角，忍不住綻放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走啦！”三德子終於走了。
    鍾蓮花提著自己新領到的勞動工具——一把掃帚，一個畚鬥，趕赴工作現場。
    她的嘴巴，又一次張得大大的。
    “這一整塊地方，都是我的——包幹區？”
    看到領她來的小太監麵無表情地點點頭，她的心也迅速沉到了眼前的湖底。
    這裏是個寬闊的荷塘，塘邊圍繞著石子漫著的小徑，小徑外是錯落有致的楓樹——落葉喬木啊！眼下正是深秋楓葉翩翩如蝴蝶飛落，煞是好看！
    鍾蓮花覺得自己的眼前，一片黑暗，望不到邊！
    這丁公公一定和李公公有仇！托了關係，竟然托到這麼一個包幹區！
    鍾蓮花扁著嘴巴，不住地腹誹著。
    “這是丁公公特意將原本的劉宮女調走，才留給你的！”小太監酷酷地道，臉上是“你別不知好歹”的表情。
    “謝謝丁公公——”鍾蓮花盡量裝出一副哈巴狗的樣子，就差沒搖尾巴了。提起掃帚，走向那片蝴蝶。
    切蔥絲是個技術活，掃落葉是個力氣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