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在店門口站了半天，猶豫著不知是進去好，還是不進去好，原本想著還他五文錢是再輕鬆不過的事情，為什麼到了門口卻是覺得腳步這般的沉重呢，她到底在害怕什麼？又有什麼好害怕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這麼多的人，他也不會做出什麼過分事情，但是她的心裏就是有著一份忐忑，一份麵對著他獨有的忐忑。
    無論是怎樣的思量，再踱步也是要進去的，何況在門口徘徊久了更是要惹人懷疑，若是招了口舌就更不好了。暮春咬了咬唇，還是走了進去。看見有人走到店裏，蕭郎習慣性的轉頭看了一眼，見是暮春，也沒多說什麼，便又轉了回去，招呼他的客人。暮春看他這樣的反應不由的愣了一下，他從未對她這般的冷淡過，雖說以前的嬉皮笑臉委實讓人討厭，但是他這樣的反應卻又讓她有種說不出的失落，暮春不想開口喊他，便在一旁待著等。
    大概一刻鍾過去了，蕭郎還是一直在忙著，也沒有招呼暮春一聲，暮春已經漸漸的由尷尬變成了委屈，若不是欠著他那五文錢，何苦要受這樣的罪呢，暮春不由的又悔又恨，這樣比被他百般侮辱還要讓人無法忍受，被漠視，是最嚴重的踐踏，而他正在狠狠的踐踏著她，對著別人始終是笑容滿麵，卻不看她一眼。暮春真的很想放下那五文錢就走，可是人這麼多，若不是親自交他手上怕是說不清，而且這麼多人，她這般做又怕是惹來閑話，現在悔極了的就是不該和他有這般的瓜葛，不該去看那盒香粉，不該出門看花燈，更不該來到這樣的地方，不該認識這些個人，暮春實在是沒有耐性了，在腦子裏想了好多個不該，可這一切似乎都是她自作自受，都是她自己造成的，想想眼睛都快濕了，不知道自己何時變得這般的受不了委屈，暮春忍了忍，裝過身去，背對著人群。
    現在已經快到晌午了，蕭郎還沒有忙完，暮春還趕著回家做飯，知道這樣沒完沒了的等下去不成，想開口喊他，但又實在是長不了嘴。出門的時候匆匆忙忙都沒有吃早飯，早已經餓得不行了，想著一會還要走回去，更是覺得一點力氣都沒有，現在的暮春，已經連生氣的氣力都沒了，隻得倚在門邊，靜靜的等著，反正無論如何，她今天一定是要還他那五文錢的，而且從此以後，要跟他算的清清楚楚，劃清界限。
    終於，聽見蕭郎說了：“都到中午了，小店裏休息一會兒，各位姐姐妹妹們都先回去吧，過了未時再來吧。”
    暮春這才有力氣幽幽的看了他一眼，總算是等到了，這次蕭郎沒有故意不看她，而是對這她微微的點了頭笑了笑。暮春看著他可是一點也笑不出來，很想生氣的指責他一頓，但是想想他也沒有錯，錯是錯在她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隻得麵無表情的等待人都走光，再走到他麵前，遞給他五文錢：“給你。”
    蕭郎似乎沒有想接過去的意思，隻是笑嘻嘻的說：“張大嫂何故這般的認真，為了這五文錢等了一個上午。”
    “我不喜歡欠別人的，尤其是你。”暮春知道自己的語氣不好，但是就是忍不住。
    “嗬嗬，沒事，我喜歡你欠著我。”蕭郎還是那樣的皮笑肉不笑，說著：“不然哪會有一個大美人會幫我站在門口。”
    “你！”暮春聽他這話更是氣憤極了，這一個上午她已經忍受了很多，卻被他這邊的奚落。
    “張大嫂莫要生氣，隻是說句玩笑話，實在是因為太忙了，所以才沒顧得上招呼，小生這廂有禮了，還望見諒。”蕭郎邊說邊彎腰，跟暮春道歉。
    “算了，這是應該的。”見他這般說，暮春也不想再計較什麼，不然就太過顯得小氣了，“還請蕭先生收下這五文錢，小婦人還得趕回去做飯呢。”
    “嗬嗬，都這個時辰了，張大嫂早就餓了吧，小生真是該死。”蕭郎故作憐惜的看著暮春，說道：“這五文錢小生暫且收下，為了賠罪，請張大嫂吃頓飯吧。”
    “蕭先生不必客氣，還完錢我就該走了。”暮春趕忙把錢還給他，避開了他的眼光。
    “張大嫂何必這樣，剛才是小生不好，生意太忙了有所怠慢，現在小生是真心想向張大嫂道歉的，如若張大嫂不接受小生的道歉就是不肯原諒小生，這樣的話，小生會一直責備自己的。”蕭郎看著暮春懇切的說著。
    “蕭先生何必這樣。”暮春被他看的不自在，不由的轉過頭去。
    “嗬，隻要張大嫂肯賞臉一起吃個飯，蕭某自然不會怪責自己了。”
    “這。。恐怕不好吧。”暮春想拒絕，但是確實又很餓，走回去還要很長的一段路程，又聯絡不上張大，真的很怕會餓暈在半路上，現在看他盛意拳拳的模樣，早已經忘了剛才自己恨恨不平的心情了，但是又不好意思直接接受，隻得這樣回答。
    “有何不妥，我們雖是孤男寡女，但畢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去的市井酒家，怕什麼。”蕭郎曖昧的朝她笑笑：“除非。。”
    “除非什麼？”暮春不解的看著他慢慢逼近自己。
    “除非張大嫂想跟我關上這房門在這屋裏吃。。”蕭郎靠近她耳邊，意味深長的說著。
    “你！太過放肆了！”暮春不由羞得滿臉通紅，他還是這般的不正經，隻是很奇怪的是她現在隻是覺得很羞愧，並沒有之前那種很討厭的感覺了。
    “嗬嗬，隻是句玩笑話，小生也絕非是你想的那種輕薄之人。”他又迅速的收回那種曖昧的眼神，回複客氣的笑容。
    “……”暮春也搞不懂眼前這個男人，有時候覺得他百般的無賴，有時候又覺得他深不可測，但是她發現，她好像越來越不討厭他了，甚至還願意跟他相處，但是她不願意去承認和接受，隻是想著是他害的自己白白站了這麼久，累了這麼久，一定要好好吃他一頓補回來，這樣才不會吃虧，才可以出了今天早上心中的這股怨氣。
    剛跟著蕭郎出門，暮春心裏就後悔，這市集上人來人往的，她總覺得有人在看著他們，甚至還能聽見有人在悄悄議論著：“這不是張大的媳婦嗎？怎麼會跟這個風流鬼一起，莫不是…”暮春被路人看的渾身不自在，看著他們竊竊私語的模樣，自己也不好去辯解，這些閑言碎語的事情，本來就是越描越黑的。算了，反正自己和他清清白白，怕甚麼，隻是人言可畏，以後可是要好好注意，現在是騎虎難下，隻能這樣了。
    蕭郎似乎看出了暮春的心思，帶她到了家人少的酒家，路上也是盡量避開人群，和他保持些距離。暮春感激他的體貼，其實有時候真覺得他是個蠻不錯的人，但有時又會覺得他可惡至極。很多時候他像是故意要惹她生氣一般，卻每次又都讓她覺得他的無心。實在是搞不清楚他這個人，但是暮春也不想去搞懂，反正是與自己無幹的人，懂或不懂都沒有太大的意義。這樣的人，還是能離多遠離多遠吧。雖然心裏是這樣想，但是卻和他越走越近，還好還是在安全的範圍內，也許生活真的太平淡無趣了，暮春才會做這般大膽的事情。
    “客官幾位？裏麵請。”小二招呼著他們。
    “兩位。”蕭郎選了個裏麵靠窗的位置，從這裏可以看見外邊，卻很難被外邊注意。
    “客官要點些什麼呢？”店小二邊擦著桌子邊問著。
    “你想吃什麼？”蕭郎問著暮春。
    “隨便。”從小到大，暮春都很少在外麵用膳，即使和張大一起，也是他點好了，反正她也不挑食，“你做主好了。”
    “嗬，那恭敬不如從命了。”蕭郎點了幾份涼菜，兩個葷，一個素炒，一個湯煲，再加一份甜食，還問著暮春夠不夠。
    “都能吃到明日了。”暮春突然說出了句玩笑話，說完她自己也不由的嚇了一跳，她自己是從來不會講這些的，不知為何，和蕭郎待在一起就不知不覺的改變了。
    “嗬，也是，那就先這樣吧。”蕭郎笑著對小二說，讓小二去叫菜。
    “你不喝酒嗎？”每次和張大在外，他都要喝上二兩小酒的，這似乎是男人的習慣吧，即使他不是很喜歡，卻也習以為然了。
    “不喝了，喝多了失態就不好了。”他依舊是嬉皮笑臉，但已經沒那麼討厭了，“何況我也沒那愛好。”
    這句話到是讓暮春對她增添了些許好感，記得以前每次張少峰喝醉的時候，她都又反感又害怕。張大倒是個老實人，喝醉了隻會悶頭大睡，卻也老是讓人不省心，所以對於嗜酒，暮春還是很反感的，跟蕭郎接觸的越多，發現他的優點也越多，對他的那種防衛和戒備就越來越少。
    這家店的菜色還算不錯，暮春早已饑腸轆轆了，當小菜先端上桌的時候，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這個微小的動作還是被蕭郎看見了。他笑笑說：“快吃吧，不然把你餓壞了我可賠不起。”
    暮春覺得很不好意思，不由的羞紅了臉，在他麵前，總是守不住儀態，不過算了，這樣也好，何必太多拘束，那樣隻會累了自己。“那就不客氣了。”暮春開始開動，完全不顧儀態了，反正她現在也隻是個村婦的形象，怎麼吃法都不過分吧，何況她是真餓了。
    這頓飯暮春吃的很開心，她從未發現自個竟有這樣大的胃口，蕭郎一直都沒怎麼吃，隻是看著她，邊看邊笑笑。暮春隻是偶爾停下，問他不吃看著她做甚麼。蕭郎不說話隻是讓她多吃點，等她吃到不能再吃的時候還問要不要再帶份甜食回去。暮春執意不要，他才叫上小二結賬，算算這頓竟吃掉了一兩半銀子，這樣的花銷雖比不上她以前在張。府的，卻夠上她和張大吃上好幾日了。暮春更是覺得不好意思了，本是要還他錢的，卻更是讓他破費了，他也是做小本生意的，銀子賺的也不是那般的容易，卻為她這般的慷慨。暮春真不知該怎樣麵對他了，她並不想結交他這個朋友，可現在卻又欠了他人情，而且還是越欠越多，想抽身離開怕是沒有自己想的那般容易了。想到這些暮春不由的糾起了眉頭，蕭郎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不露聲色的在嘴邊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一切都很順利，朝著他期望的方向，很快他就可以吃掉這塊鮮美的肥肉了。
    蕭郎把暮春送到市集外，還要送她回家，說是飯後想多走走，被暮春一直拒絕，隻好作罷，隻是在臨別前，依依不舍的看著暮春，說著還有一個心願，若不能了了睡覺都不會安穩。
    “什麼？”暮春皺著眉看著他，不會提出什麼過分的要求吧。
    “希望下次和你一起的時候看見的是你的真麵貌。”蕭郎湊到她耳邊輕輕的說著，“那樣才真叫秀色可餐。”
    “你…”暮春往後退了幾步，羞紅了臉，不知該說些什麼，她很想罵他的輕薄，卻覺得開不了口，對這個登徒浪子，她是越來越沒輒。
    蕭郎笑了笑，又回複了正經的模樣，跟暮春告別，並囑咐她一路上要小心，暮春禮貌的點點頭，彎身告別，就轉身回去了。她並不知道，這一路上，蕭郎都在跟著她，遠遠的跟著，直到看見她進了家門，才折了回去。
    暮春進屋之前，看了看天色，已經是下午了，張大還沒回來，估摸著又在哪家喝多了，顧不上他了，出去奔波了一天，早就累了，去床上小眯一會，再準備晚膳吧。今天一天好像過得特別累，似乎發生了很多事情，好些東西在暮春心裏慢慢改變，好像一切都不受她控製，好在她也不想去控製，隻要不是那麼糟就順其自然吧，反正再壞的事情她也經曆過，還有什麼可以怕的。思索太多太累，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現在的她，隻想好好的睡上一覺，可能睡醒後能理清頭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