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孤寂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080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六月來臨,已是盛夏,著再薄的衣衫,稍許的走動,還是會讓人感到炙熱難耐,煩躁不安,更莫要說是每日在廚房裏進進出出,開爐煎藥,但暮春卻事事親力親為,連看火都不讓丫鬟代勞,還一直吩咐著她們去歇息。下人們以為是少奶奶體貼,卻不知她另有目的,每次都會熬上兩壺藥,一壺在廚房裏盛上稍涼片刻就會喝掉,另一壺卻是要等拿回房去,自然,隻有第一壺是會被喝下去的,然後偷偷把藥渣放進第二壺的蓋子裏,端送回房間的那一壺自己是倒進了盥桶中,再叫下人處理好藥渣,暮春知道,婆婆是會讓人送藥渣去與人查看的,但是不礙事,因為她早就偷偷拿出了她真正服下去的那味藥的藥渣。
而之後的每一天,暮春都會獨自踱步到花園,卻總是避開了與謝正相遇的時間,正所謂,相見莫如懷念,更重要的是,她去花園做的事情,不希望被任何人知曉,尤其是謝正,她將每日偷偷換下的藥渣埋入花叢深處,這件事,如若被張家人知道了,最多是一頓折磨,但若是被那良善的小花匠知道,她如此殘害他辛勤培育的花草,定會把她想做萬分歹毒之人,無論如何,她是無法承受他這樣的想法的,無論在別人眼裏她是怎樣的人,她都不會去在意,唯獨隻有他,她隻願在他內心他永遠都是那麼的柔善,沒有半分的瑕疵或汙點,更勿需提這樣的心機了。況且,隻有在靠他近的地方,她才會安心,盡管,很多時候,越靠近他越心慌,這樣的矛盾糾結,卻是她在這深深的張家大院裏唯一的消遣和寄待,也似乎是她這一生唯一的牽掛和企盼。幸或不幸,卻也不是那麼可以道得明白的。暮春也不明白,是什麼驅使她做了這麼多事情,有那麼多膽大的想法,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換做是從前,如此有失婦德的事情不要說是做,連想都不會去想的,如若有她人這樣做了,暮春都會覺得此人有辱家門,有辱做婦人,但是現在,她不但覺得自己沒有錯,而且覺得這才是她做對的開始,從前的那些,都是為了別人而活,而自從她心裏有了一個人之後,就開始有自己的想法了,就渴望為自己而活,因為,如若隻是扮演著一個大家閨秀,或是一個賢良妻室,她就永遠無法與自己心中所渴望的人有任何交集,哪怕隻是眼神的交聚,其實,他們之間的交集,最多也就隻能是四目相接了,但,這樣,便已足矣吧。
這日傍晚,暮春尋思著花園應該無人,便偷偷用絲帕包上藏好的藥渣,來到花園裏最隱秘的角落,也便是她每次埋著的地方,從頭上拔出一支簪,開始鬆土,挖好一個小坑後,趕忙將藥渣倒入,再用絲帕纏著手,擦拭幹淨發簪,再將發簪插入發髻之中,再用手將土掩蓋好,正在她用力按平泥土的時候,突地聽見身後有人走動的聲音,趕忙一回頭,卻是一位未曾謀麵的老人家,約莫花甲年紀,正朝這邊走來。
“少奶奶好。”老人看見暮春,連忙行禮。
“老人家是?”暮春立即起身,慌忙的拍了幾下身上,應該沒有被發現什麼吧。
“我是老夫人新請來的花匠福伯。”老人仍然恭謙的彎著腰。
“花匠?”為何會新請花匠,莫不是他出什麼事了吧,暮春突然感覺心髒好像停了半拍,連忙問道:“那,那謝。。謝師傅呢?”
“回少奶奶,小謝因為家中老父故去,要回鄉守孝三年。”福伯一直低著頭,似乎沒有發現暮春的異樣。
“噢,原來如此。”她真的很害怕是被張家人看出了什麼端倪而去加害於他,幸好不是他有什麼事,但還是要追問清楚“那他走了幾日了?”
“是三天前接到的消息,前個夜裏動身回去的吧。”福伯接著解釋道:“老夫人因怕家中花草無人照顧,便招了小人來暫時看管。”
“暫時?”這樣說他還是會回來的了,真怕從此以後都無法與他想見。
“是的,本來老夫人是不願意放小謝走的,因為喜歡他種的花草,無奈那孩子又哭又求,才答應讓他回去守孝三年。”福伯不由得感慨起來,“他可真是個孝子啊。”
“是。。”他真的是個懂孝道的孝子,想到這暮春不由的更牽掛起他來,他真的是她所遇到的最好的人了,不但俊俏,而且和善,純樸害羞,還種的一手好花,現在又多了個優點,那便是孝道。
“不知少奶奶有何吩咐?”見暮春不做聲,福伯便開口問道。
“哦,沒事。”暮春才想起該為自己為何來這花園找個理由,指指身後剛才待得地方說道:“我隻是來看看這裏的海棠。”
“那小的不打擾少奶奶,小的告退了。”福伯鞠了個恭,便退下去了。
“唉。。”看見福伯走遠了,暮春深深的歎了口氣。原本以為是自己刻意避開與他相遇的時間,誰知道,其實他早在三日前就離開了張府。思及至此,暮春不由懊悔起來,為何不趁他在的時候與他多相處幾日,而如今,不知道再見是何年何月。
那一夜,張家少爺沒有回府,但是暮春還是整整的失眠了一夜。也許以後,她要習慣這樣的失眠,因為每夜入睡前,她都要數一遍他的模樣,她要時刻記著他的樣貌,這樣,閉上眼睛,他就會隨時在她麵前,在她身邊,讓她可以去依靠。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每天都是那樣的單調重複,會讓人幾乎忘了光陰的存在,歲月的穿梭,也不過是一遍一遍譜著同樣的曲調。就好比是任何事情,初次做的時候總是不免會慌張,但一旦做久了,便輕車熟路了,也不會覺得害怕,反而會覺得是理所當然的一樣。暮春的計劃一直都很順利,所以每次當她的相公對她例行公事的時候,她都不會那麼的去厭惡和排斥了,很多時候,她都會閉上眼睛,去想著另一個人的摸樣而去享受這樣的過程,甚至更多的時候,她都會覺得自己和心中的人才是真正的夫妻,她可以透過另一個人的軀殼,和自己心愛的人結合。而這一切,她的夫君,張家少爺卻是怎麼也想不到的,他隻會以為他的娘子是為了討他的歡心而謙順於他,亦或是為了盡媳婦的孝道為張家添加子嗣香火。當然他也不會再自討沒趣的要她去做那些青樓歌伎做的事情,如果想玩,還是自己出去玩得自在,自家的媳婦,隻是當偶爾想換換口味的時候才會去試,反正青樓女子多數都是些庸脂俗粉,整日泡在酒池肉林中難免膩味,有時候再嚐嚐家裏的這個卻是也是別有一番滋味。隻是倘若他知道每次他娘子在他身下呻吟喘息的時候,想的都是另一個男人又會有怎麼樣的想法。其實很多次暮春都會想喊出謝正的名字,但都忍下去了,隻是聲聲喚做相公,其實在她心目中,相公就是指謝正,隻是這是她一個人的秘密,如若被別人知道了,定會將他們捉做一對奸夫淫婦,即使他們之間連手指都未曾觸碰過。但這樣的想法,已然是禁忌。其實很多時候,暮春真的想看看,若是那張少峰知曉了她心中真正的想法,會是怎麼樣的表情,每次思及至此,暮春都會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其實,在這個偌大的張家,她還是默默的保留著屬於她的很多東西,比如,她的秘密,她的尊嚴,她的心情。
當樹葉開始飄零的時候,說明夏日早已經結束,而秋天又接踵而至了,花園裏的樹木,已經漸漸的泛黃,各式花草也漸漸的枯萎,隻是菊花開得繁華,但這樣的盛開,卻不是那樣的豔麗,隻是為秋天添上些稍許清新的色調,各色菊花中,暮春尤其喜歡開在深秋的杭菊,此種菊花不但外觀素而不淡,嫻雅幽靜,並且還有養肝明目、清心補腎、健脾胃、潤喉生津這麼多的功效,小小的一串一串,卻是那麼的頑強,甚至抗得過嚴寒,在立冬之季依舊盛開得燦爛。暮春很希望自己就像這小小的雛菊一樣,雖不是最明豔,卻始終堅持著自己的堅持,有自己獨立而倔強不屈服的美麗,再弱小都好,隻要有頑強的生命力,也終會成為一道撼動人心的風景。其實她想撼動的人,全世界卻隻是獨他一個而已,其實隻要他心裏也有她的存在,一切都會值得,隻是三年,三年的時間,可以改變太多的事情了,不知道自己在他的心裏,是否可以藏三年那麼久,即使是守孝期間不能娶妻房,身邊也會纏繞著別的女子,那麼很容易,會漸漸的將她淡忘,也許就應該會淡忘吧,況且她還是別人的妻室,而他們之間的那種朦朧,很多時候,暮春都會懷疑那是否就隻是自己的錯覺,全都是臆想出來的,想到這裏,都會不由得心煩意亂,無法確定對方的心情,尤其是這樣,一直一直的,無法去觸碰,連眼神的交流都無法給予,隻能在心中一遍一遍無用的相思。
幾個月下來,暮春都不知不覺的瘦下了一圈,正所謂,人比黃花瘦。但無論怎樣,即使天氣越見的發涼,每日傍晚,她都會一個人來花園踱步,有時候是為了埋藥渣,有時候隻是純粹的,在自己思念的人曾經待著的地方,進行著自己一個人的思念。有時候自欺欺人也不是完全的是件壞事,尤其是不去刻意意會的時候,每次暮春看著他曾經培育過的一草一木,就好似他們的孩子一樣,就會一直想著他嗬護這些花草的樣子,然後總是不經意的露出幸福的微笑,若真是在他身邊,他一定也會對她細心體貼,關懷倍至吧,那又是一種怎樣的幸福光景呢?每次想到這個,心都隱隱作痛,提醒她去麵對殘酷的現實,她根本就看不見觸不到他,更莫須說去揣測他的心意了,一切都是虛空,一切都比這深秋裏的寒風更讓人覺得冷。就這樣,在甜蜜與難過的交織下,暮春慢慢的學會去習慣,去當做一種享受,畢竟,可以去思念一個人,也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大雪紛飛的季節,聞著空氣中散發的淡淡梅花香,捧著暖暖的手爐,冬天就這樣過下來了,大寒過後,又是一年春暖花開。正月裏來到是新年,大大的紅燈籠,高高的掛在了張府的門牆之間,看著很是喜慶,鞭炮聲不停的響著,聽著好似很熱鬧,但暮春的心裏卻沒有覺得那麼的喜慶,笑容也隻是禮節性的,笑過之後也就淡然若之。
正月十三,正是暮春的生辰,往年的這個時候,祖母都會帶她去上香,祈求平安。去年此時,手中的香火突然斷開,心中甚感不安,接著就嫁入了張家,回想這一年,沒有一日不是過得戰戰兢兢的,真的是因為觸怒神靈了吧,才會給她這樣的懲罰。生命中唯一的光芒,隻是一個不確定的人,其他的所有,似乎都被剝奪了,無助,惶恐到害怕,卻無法挽救,也許這就是命運,任何人都改變不了,隻能默默的去承受。從那天以後,暮春都害怕到不敢去上香,生怕再次會發生什麼觸怒上天,從敬畏到恐懼,這是一個渺小軟弱的人對命運唯一能有的姿態。如果還有什麼能做的,那就是贖罪吧,所以今年的正月十三,暮春吩咐廚房裏準備齋菜,張家也似乎沒有要為她慶祝的意思,因為嫁進門已經快一年了,卻一直無所出,用盡了辦法,還是沒有半分動靜,公婆都有些惱火,嘴上雖然說得不多,但對暮春的態度卻越漸的冷淡。暮春尋思著這樣也罷,如果公婆關心的勤催的緊,就會很容易發現去異樣,萬一察覺到她偷偷換藥的事情,那可是萬惡的罪行了。雖然每次去抓藥的時候都會給很多保密費劉掌櫃,還有支開春豔的小費,這些銀子足夠讓他們去保密了,但天下無不透風的牆,還是要萬事小心才是。
稍許吃了些素食,暮春便停下了筷子,明明是自己的生辰,卻是感覺那麼的不快活,雖說平時早已經習慣了一個人在房間裏用膳,但不知為何,今日卻覺得特別的寂寞,往年都是由祖母張羅著,擺上一桌暮春喜歡的菜,即使爹爹不在,也有家人在身邊陪著共食。而到了張家,即使菜式更精致,卻常常是獨自一人空對圓桌,平時都沒什麼了,生辰這天卻會覺得難過。很想有個人陪在身邊,即使不是最親的親人,不是最愛的愛人,隻要有一個人,都不會讓暮春覺得這麼孤單這麼冷。其實寂寞到了一定的程度,人會抓狂的,會想要隨便抓住點什麼,有時候她會覺得也許謝正就從來沒有出現過,離開了太久的人,會讓人有種虛幻的錯覺,甚至會讓她覺得他隻是她幻想出來的一個人,有時候她也希望她的相公能夠浪子回頭,不要再去流連煙花之地,能夠學會去疼愛她一些些,好讓她的心裏沒有那麼多的恨。有時候她更希望張家的主人不要再總是把她當成外人,而是真的把她當做半個女兒那樣去疼愛,即使就是像她爹爹那樣的不冷不熱,她也會覺得足夠。其實她隻是需要一個人可以真正的去關心和疼愛她,就真的那麼的難嗎?她隻是希望有個真正可以給她溫暖和關懷的地方,就那麼的不可能嗎?現實卻隻是,冷冷清清,孤坐窗前,寂寂寥寥,空對明月。
人總是會在某一段時間,會表現的特別脆弱,特別容易被接近,也特別容易被傷害,如果這個時候,有人能拉一把,就會是幸福和快樂,如果是被推了一把,就是無底的深淵。但若隻是孤孤單單一個人,那就是無盡的徘徊,暮春思索著這一年,已經做了很多事情不能回頭了。嫁為人婦不能回頭,破瓜之痛不能回頭,芳心暗許不能回頭,同床異夢不能回頭,陳倉暗渡不能回頭,相思情深同樣不能回頭。很多時候不是真的需要去愛一個人,而是不得不愛,如果沒有那樣一個人的存在,生命還有何意義,如果心裏不住著一個人,活著也不過是一具走肉行屍。所以人們總是會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愛上某個偶然出現的人,有時候,這種偶然,不小心持續下去就會是一輩子,這樣的一輩子,往往是隻能兩兩相望的,亦或是她這樣望也望不到的。
“唉。。”暮春深深的歎了口氣,難過嗎?已然不是太難過了,隻是心裏有些失落,如果現在,有個可以依靠的他在身邊多好,每個特別的日子都想和特別的人一起度過,一個人的時候,對比出太多的寂寞了,而她也明白,要去習慣這樣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