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中的連真遠遠的看見這幕，心中不由又悔又氣。本以為他二人朝夕相處，年歲又相當，多少也有些情份，哪裏想到這些日子以來乖順沉默的少年竟會這樣毫不猶豫的拒絕。到底是她冒失了，傷了素心，以後她二人怕是再無可能了。
    午膳時，黎子擎過來。見連真麵色不豫，不由挑眉問了句：“怎麼？牽線不成倒惹得自己不痛快。”
    連真白他一眼，張了張口，終是忍不住低聲道：“或許是我考慮的不夠周全，若不當著他二人的麵說……”
    黎子擎夾起一筷銀魚放到她嘴邊，慢悠悠道：“不當著麵說結果也是一樣。”
    連真艱難的吞咽完魚肉，仔細看他半響，忽然道：“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猜到什麼？”黎子擎鳳眸微動，漫不經心道：“我隻知道那混小子生了不該有的心思。”
    接觸到他意味深長的眼神後，連真心虛的垂下頭，卻又忍不住小聲辯解：“……你別老是以自己的想法揣測別人，不過是個沒長大的孩子罷了！”
    高闊大殿內驀然響起一聲輕哼，黎子擎鳳眸緊鎖身前素衣女子，涼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孩子？！別把他人想得你一樣天真，葉川他……可不是孩子。”
    聞言，連真忽然沉默下來。黎子擎說的沒有錯，葉川他確實不是小孩子。她或許不該姑息他毫無顧忌的將他留在身邊，更不該將他暗存的心思當作是一個孩子的依戀。這些事她不是不懂，隻是不想承認，如今被黎子擎挑開說明，想他心中其實早有決斷，便低聲問道：“既然你都知道，為什麼還……”
    “讓他留在你身邊嗎？”黎子擎笑了笑，自顧自道：“如果可以選擇，我也不想。眼下時局混亂，有太多人將矛頭對準黎國，我縱有心，也是無力。葉川他有萬般錯，但對你，卻絕不異心。”
    連真聞言抬眸，對上他晦暗難明的狹長鳳眸，心中又是感動又是酸澀：“是有人耐不住對黎國出手嗎？”
    將她憂心的模樣看在眼裏，黎子擎忽然輕輕一笑道：“沒有，別想太多。先用膳。”說罷，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清酒。
    眼看便要捉住，橫地裏突然出現一雙素手，將青瓷執壺輕輕提起。
    黎子擎挑眉，望了眼被她纖纖十指執起的酒壺，目露詢問。
    連真卻不理她，吩咐侍女進殿：“把它拿下去。以後不許出現在我的膳食中。”
    侍女小心朝黎子擎的方向一眼，又看了看目光沉靜的連真，躬身應了聲是，拿起執壺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連真麵不改色的將目光轉向黎子擎：“我這麼做，想來陛下是不會有意見的吧？”
    黎子擎被她這番不動聲色的威脅，挑眉笑了笑：“自然不會。”
    連真哦了一聲，淡淡道：“那便，用膳吧！”
    用完午膳，連真慣例是要午休的。黎子擎偶爾會在寢殿陪她，大多時候還是回到禦書房處理公務。這一日，因有朝臣尚在等候，黎子擎用過膳，同連真閑話幾句，便隨著衛臨離開。他走後不久，有宮人在廊下稟告，說王後邀約。
    連真聽完怔了怔，再回黎宮，她同悅月兒之間生分了不少，除了必不可少的幾次見麵，二人鮮少私下來往，想不到她竟突然要見自己。素心還未回宮，想必躲在哪個角落裏傷心，她想了想，吩咐近身侍候的侍女：“替我梳妝。”
    侍女恭聲應了，手腳十分伶俐，不到片刻，素衣常服的連真已換上一套雅致華美的宮裝，她對著銅鏡微作打量，並不十分奢華，不由滿意的笑笑：“不錯。你便隨我走這一趟罷！”
    得她讚賞，侍女臉上浮起濃濃喜意：“是。”
    悅月兒邀連真赴約的地方是禦花園的一處涼亭，距離連真寢殿的位置並不十分遠，自宮門處西行百米，穿過假山石林裏一條青石鋪就的小道便可直達。
    悅月兒早已等候在側，連真看了眼立在亭外的粉蝶，轉身打發了侍女，微提長裙拾階而上。
    涼亭中，悅月兒柔媚的臉上有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我就知道，你肯定會來。”
    連真笑了笑，在她意味不明的目光裏，緩緩坐下。
    知了的叫聲鳴響四周，亭中人柔柔低語倒有些聽不真切。也不知過了多久，連真起身告辭出來，望了望頭頂日頭，吩咐侍女道：“回去吧！”
    連真心裏藏了事，並沒注意，隻依稀知道是來時的那條路，便任由侍女引著，緩步而行。猛然自陰涼的甬道內出來，一時有些不能適應頭頂刺目的日光，不由伸手摭了摭，便是這一眨眼的功夫，耳邊響起一陣勁風，連真警覺不對，剛要回頭，頸間卻傳來一陣痛，她隻看到侍女的粉紅的裙擺在眼間一閃，便徹底昏了過去。
    而此刻在禦書房同朝臣議事的黎子擎正麵無表情的看著禦案前的一張絹帛，底下戰戰兢兢跪著的正是報信前來的侍衛。
    “你說，這封信是他們用箭射到邊城牆頭的？”平靜輕軟的語氣卻隱含不住其中的寒意。
    侍衛抖了一下，硬著頭皮道：“是……”
    “好，很好！”沉寂書房內，驀然響起幾聲冷笑，黎子擎斜倚座背，目光淡淡的掃過在座朝臣：“別人都打上門了，孤若再不反擊，豈非叫天下人笑話。”
    朝臣們互視一眼，一人躬身道：“陛下，宋封兩國並無陳兵跡象，單憑一隻流箭射來的書帛，並不能證明什麼。冒然出兵，恐有不妥。”
    黎子擎鳳眸掃過去，緩緩道：“那麼依卿家所言，是不是要到兵臨城下的那一日，才去奮力守城呢？”
    那人楞了下，忙道：“倒也不必等到兵臨……”
    話未說完，一方端硯碰一聲落在地上，朱色的墨汁飛濺出來，腥紅點點，染在明黃的絹布上，觸目驚心。
    黎子擎依舊穩座其上，身姿都無甚改變，麵容平靜的看不出一絲波瀾。底下朝臣們卻是滿麵驚惶，齊齊跪下，先前那人更是抖如篩糠。
    “孤要的是為國分憂為君解愁的忠臣良將，不是隻會動動嘴皮子的無用之人。這次挑釁無論是不是宋封兩國所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黎國被奉為七國之首，朝中大臣自然不全是隻會說奉承話的廢柴，當下便有人明白黎子擎話中深意。
    “陛下是想以此為借口，攻下宋封兩國倒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隻是雷將軍南下楚地，其餘幾位大將於邊關振奮，朝中並無可用良將。”
    黎子擎聞言，神色好轉：“無妨。孤可以親自走這一遭。”
    “區區彈丸小國何勞陛下親征。”
    “彈丸小國？”黎子擎笑了笑，漫不經心道：“再怎麼彈丸一國也是周天子分封的疆域，一國之殤，當得起孤這番大禮。”
    幾個對視一眼，齊色道：“陛下英明。”
    鳳眸中泛起幾縷鋒芒，黎子擎笑了笑，擺手揮退眾人，剛要吩咐衛臨奉上午間沒喝上的清酒，耳邊卻傳來一聲奇異的鳴響。由遠及近，由緩及快。這是暗衛的報迅的聲音。他臉色一變，衝著虛空一聲冷喝：“出了什麼事？”
    一陣疾風拂過，大開的房門吱呀一聲被人合上，房內卻現出一個全身裹在黑色裏，隻露一雙眼睛的人，正是黎九。
    黎九雙手抱拳，沉聲道：“是長樂宮傳來的消息，說黎貴嬪遇襲昏迷。現下正在抓拿凶手。”
    黎子擎臉色一變，就要轉要外往奔，被黎九一把攔下：“她現在不過是昏迷，沒有大礙，凶手沒有抓住，你不能出去。”
    黎子擎一把甩開他，冷喝道：“滾，不是你的女人，你當然無所謂。”說罷，頭也不回的衝著聲音有方向追了出去。
    黎九站在原地，一陣無語。半響，才歎了口氣，無奈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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