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月兒掃她一眼，忽然站到連真身前。她身材高挑，比出身楚地的連真要高出小半頭，正好將連真的身子擋住。做完這些她優雅斂衣，居高臨下的睨著息夫人冷笑：“你說的不錯，這大冷天的，怎得你一個有了身孕的人還到處亂跑？當心被這園子裏的哪塊不起眼的石頭絆了腳，若真出個什麼意外，豈不白費了你隱胎數月的苦心？”
    息夫人臉色一變，氣怒交加的伸出手來指著她。
    悅月兒輕輕一拂，將她的手揮開，撫著自己的額際，問見風不對早已回到她身側的粉蝶：“曆來尊卑有別，縱然陛下賜了這半副鑾駕上，她曲鳳仙也不過是個有封號的如夫人，見到本宮，為何不行禮呢？”
    粉蝶朝曲鳳仙肚子望了一眼，小心翼翼道：“也許……可能……大概……是因為夫人腹中王嗣關係無法折腰？”
    悅月兒噗嗤一笑。
    連真無奈瞥她一眼，緩步上前，剛些說些什麼緩和一些，三尺之外的曲鳳仙突然尖叫一聲，身子朝前撲來。
    連真一楞，下意識的要接，卻被悅月兒猛然一扯，退到一邊。
    “你做什麼？”連真掙紮著要甩脫她。
    “你瘋了？！她這是明擺著要算計你，你腦子壞了？巴巴的湊上前去等她教訓。”
    連真手一頓，轉眼望見曲鳳仙笨重的身子顫顫傾倒，卻被宮人及時扶住。她睜大眼睛，不敢相信有人竟舍拿親手骨肉來冒險。
    悅月兒見曲鳳仙已經安然，丟開連真，沒好氣地嘟囔：“以為誰都都跟我一樣，懂得飲水思源知恩圖報麼？（注1）”
    連真不說話，定定的望著她。
    悅月兒悻悻鬆開手，衝著一旁算計落空的曲鳳仙一行人嬌聲喝斥：“還不趕緊滾開，要本宮將你的意圖一分不落的報給陛下嗎？”
    曲鳳仙臉色一變，帶著一行人轉身就走，身形利落得哪裏像是一個身懷六甲的婦人。
    鳳儀鑾駕被拋在身後老遠，變了調的瑣呐鳴聲聽起來十分可笑。
    不過是一場闖劇，那麼多人親眼所見，本以為就此揭過，誰曾想，曲鳳仙當日回宮後便稱身子不適，一邊派人請了禦醫，一邊火急火燎得報請禦書房內的黎子擎。
    如此大的動靜，闔宮皆知。
    連真將傳信的宮人打發出去，不願去理會。不想剛洗漱完躺下，殿外便傳來匆匆腳步聲。
    她擁著被子坐起身，喊素心進來。
    “外麵怎麼回事？”
    素心一臉焦急道：“郡主，不好了！竹息苑裏傳出消息，說是息夫人動了胎氣，王嗣怕是保不住了！”
    連真臉色一變：“禦醫們怎麼說？”
    素心搖頭道：“我也是聽人傳的，到底如何卻是不知。”
    連真心頭略鬆：“你陪我走一趟。”
    素心一邊給她整衣束發，一邊猶豫道：“郡主……我看我們還是不要去了……”
    連真看她一眼，淡淡道：“無論怎樣，那孩子總是無辜。”
    二人拾掇完剛出殿門便見一隊人迎麵走來。
    連真腳步一頓，那隊人已經走到近前。領頭的是一精瘦少年，模樣稚氣，眼睛清亮，正是葉川。
    葉川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連真蛾眉微蹙，冷然道：“葉將軍帶人夜闖長樂宮所謂何事？”
    少年眨眨眼睛，咧嘴道：“陛下說了近日宮裏不太平，叫我等來保護夫人。”
    連真聽罷冷笑：“是保護還是監禁？”
    葉川笑意僵在臉上，不自在的偏過頭，低聲道：“陛下這麼做是為保全夫人，竹息苑裏不幹淨，夫人還是不要涉足的好。”
    連真身子一顫，驚疑道：“息夫人她……已經……已經……”
    葉川垂著頭不說話。
    連真見他沉默，心中猜測終於肯定。她腳步微一踉蹌，顧不上安撫素心，便一言不發的轉身回殿。
    耳畔隱隱傳來女子的叫喊聲，一聲又一聲，淒厲而驚惶。
    連真痛苦的閉上雙眼，捂住耳朵，卻依然不能阻止。
    她其實心裏明白。隔著巍巍宮牆，層層天地，任竹息苑內有再大的動靜也不該傳到長樂宮來。
    那些喊聲與畫麵不過是她心底的魔障。
    她忍不住去想，如果白天曲鳳仙沒有意圖要陷害她，那孩子興許還不會有事。起碼，不會這樣快。
    曲鳳仙在那樣做之前，怕是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可能會自食惡果真的牽連到自己的骨肉。她更想不到的是，她腹中孩子的父親從頭至尾都沒有為他的到來而歡喜。
    虎毒不食子。
    王候卻未必。
    當日楚雲信在根除連家勢力之後，仍不肯留下她腹中骨肉，怕的是有朝一日，遺禍江山。今日黎子擎何嚐不是。
    悅月兒曾告訴她，曲鳳仙雖是商家女，然家族世代經商，到她父親這一脈，產業愈發壯大。整個郢城，乃至大半個黎國的經濟命脈都掌握在他們手中，一朝得勢，便是傾國之危，黎子擎怎麼可能給自己留下這樣的毒瘤。
    一朝風雨，滿地殘紅。濕了花香，幾許悲涼，奈何世間無常。
    她無奈的笑，隻因每次在放下戒心想要靠近他時，總有這樣或那樣的意外發生。
    大周史書上所記載的元康十七年，諸候分爭，楚國陳黎。這動蕩不安的一年，是繼七候之亂後又一次大規模動亂。然而再動蕩不安，終究還是過去了。
    元康十七年的歲末，黎王子擎因王嗣早夭，一改往常奢靡本性，隻依慣例於黎宮高牆上同郢城百姓點天燈賜福，說了些吉利話，便匆匆離去。
    闔宮內不見華燈，連宮人內監的衣服，都選了素日裏最淡的。
    息夫人自小產後便心緒不穩，時常拿些小事去未央宮請黎子擎。黎子擎去了幾次便不勝其煩，隻命衛臨帶話，假稱政務煩忙，再不出現。
    她心中怨恁，動輒打罵宮人，辱罵嬪妃。眾人隻當她喪子失寵，中了魔障，遠遠避開，不作理會。
    連真被困在長樂宮，黎子擎命人對外宣稱，梨夫人身體染恙，命三宮不得討擾。
    明裏監禁，暗中保護。
    又是一年元宵佳節，連真命素心備了食材，親自動手，在長樂宮的小廚房內做起了元宵。
    葉川等人因著黎子擎的一句話，已在長樂宮內守了將近半月，半月內不曾暢快的吃一口熱飯，此時見她們主仆二人忙得不亦樂乎，都忍不住頻頻張望。
    素心挽著袖子出來，正逮住葉川不老實的視線，眉毛一豎，急衝衝走過來，“你，去膳房，取紅豆沙來。”
    葉川詫異的指著自己的鼻子：“你在跟我說話麼？”
    素心小嘴一嘟，催促道：“還不快去，耽誤了夫人的事，你小心自己的腦袋。”
    葉川撇嘴，不滿道：“小爺又不是長樂宮的奴才，你沒資格吩咐小爺做事。”
    素心跺跺腳，氣道：“你到底去不去？”
    連真的聲音此時自裏間幽幽傳來：“素心？發生什麼事了？”
    葉川往裏間瞟了一眼，無奈歎氣：“好吧，我去。”
    素心得意的笑笑，染了麵粉的小臉燈光下十分討喜。
    侍們中有兩個忍不住吭哧笑出聲，被葉川狠瞪兩眼，素心疑惑回頭，見他咧嘴諂媚道：“素心姑娘，可還有什麼別的吩咐？”
    素心搖搖頭，莫名奇妙的回殿去了。
    ……
    葉川扛著劍出了長樂宮直向膳房奔去，百無聊賴的走到一半，見兩個宮人提著食盒迎麵走來，他一見之下，目光大亮。
    “站住！”
    宮人聞言腳步一頓，葉川快走幾步，翻開食盒，見裏麵盛了不少黑芝麻和紅豆沙，不由喜道：“真是趕巧兒！這些東西我要了。”
    宮人也識得他，聞言腿一軟，撲通跪倒：“葉將軍，這食盒是送往息夫人宮裏的……”
    葉川見那宮人如此膽小，本想放他一馬，一聽是息夫人宮裏的，二話不說伸手就奪，見那宮人閃躲，不由蹙著眉頭怒道：“別這麼小氣，這東西也不稀奇，你們自去膳房再就是。”
    宮人苦著臉都快哭了：“小葉將軍……這……”
    葉川提著食盒不耐道：“這什麼這，難道還要本將軍親自跑一趟？”
    宮人忙道不敢。
    葉川滿意的點頭，提著食盒大步而去。
    倆個宮人見他背影消失，確定四周無人後方怯聲道：“這可如何是好？衛公公親自交代下來的差，辦砸了，咱們的小命……”
    “……事以至此，還是趕緊報於公公知道，說不定，還能將功補過。”
    “那我們趕緊去，遲一步，萬一那小葉將軍出個什麼問題……”
    說著這裏，兩人齊齊一抖，仿佛看見世間最邪惡的魔神。
    注1：前文中曾言悅月兒觸怒黎子擎被禁閉三月，連真曾在與黎子擎合作時告誡她，要善待她。悅月兒釋放後，便被封為貴嬪，些舉雖是因她舅父的權勢所趨，到底也有連真求情的情分在。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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