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子擎倚在禦座，不知在想什麼，神色忽明忽暗。
    靜默間，衛臨推門進來，伏在他耳邊悄聲說了幾句。
    他神色不變，在衛臨離去後還勾唇一笑，望著座下自己力排眾議加封的文武將相：“孤為爾等罔顧滿殿群臣，爾等且莫要讓孤失望啊！”
    二人忙伏首道：“陛下厚恩，必不敢負。”
    黎子擎唇邊笑意更盛，似極滿意般點了點頭：“如此甚好。”言罷，便闔上雙眸。
    葉川見狀，大踏步離去。
    半刻後，宋湛依禮退行幾步，也準備離開。將到門邊時卻聽裏間國君似夢似醒般一句低吟：“暗相思含有癮毒之事，你想必也是不知的吧……”
    宋湛臉色不變，推門的手卻頓了頓。他剛想說些什麼，一轉頭，卻見書案前，那人呼吸平穩，沉沉睡去。
    書房內靜寂一片，仿佛那一句消彌於無形的話，不過是疾風過耳。
    然而宋湛的心，卻沉了又沉。
    癮毒難除，便是醫術精湛如鶴山，也無法於一夕間根除，唯有慢慢調養，多加注意。於是連真醒來後每日都要被逼著服用大量湯藥，藥吃多了，膳食難進，幾時下來，又清減不少。好在臉色紅潤，讓人放心不少。而黎子擎，則被鶴山勒令禁欲，理由是，陛下你的不知節製引得夫人癮毒滲入肝脾，自身怕也經受其害，不若靜心將養幾天，順便撫慰下您大旱已久的後宮內苑……
    黎子擎當即黑著臉將他一腳踹飛，爾後著人在未央宮西殿門口立了一道牌子，上書：鶴山與狗，禁止入內。
    幾日後，悅月兒帶著粉蝶來未央宮串門，看見這塊牌子，當即樂不知支，笑倒在側。粉蝶一邊勉力扶著她，一邊忍笑不止：“娘娘，那蒙古大夫終於有人治了……”
    悅月兒嬌笑著小聲道：“他也算逍遙夠了，陛下為了連美人還真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呀~”
    連真擱著簾子聽見，無奈搖頭，命素心打簾請她入內。
    秋日微涼，悅月兒卻隻在披風下穿著單薄的夏日裙衫。那張精致容顏，光華瀲灩，嬌媚依然，隻眉宇間縷縷暗色，難掩人目。
    望著這樣的她，連真心底隱隱生出幾分愧意，麵上卻不敢表露分毫。隻因這樣直爽疏朗的女子，不會喜歡他人的憐憫同情。
    “貴嬪擅闖禦書房的救命之恩，連真此生不忘。”
    悅月兒靜坐笑納，眸光卻在連真身上流轉，毫不掩飾的打量完畢後，嬌嬌笑歎：“上天對於你似乎格外眷顧呢。”
    連真怔一下，淡笑問道：“為什麼這麼說？”
    悅月兒不答，伸出手來細細計算，“容顏傾城，名動天下，出身正統，身份金貴。便是在後來遭遇亡國被和親，入郢後，又何曾受到過半分屈辱……”她視線轉向殿外，半響幽幽道：“他已許久不曾踏足餘音苑了。其他各苑的夫人，連見他一麵都難。前朝同後宮相互牽製，長久下去，必然失衡。”
    連真垂眸不語。
    悅月兒忽又笑道：“後宮是不許議政的，我說這些並不是要你做那通達賢慧的班婕妤，當初我專寵時也未曾去想他人處境……”
    連真打斷她的話，淡淡問道：“那為什麼？”
    悅月兒眉間暗色更濃，襯著那麗容驚人的容顏，像開到極致的花。雖盛，卻也猶敗。
    “在這宮裏，得不到君王的寵愛，若再沒有依靠，日子要怎麼過下去？我不怕他人暗中嘲笑，我因母族得勢，而今舅舅被貶，族中百餘人唯有我依……”
    連真唇角揚了揚，並不以為然地道：“我現下或許有些份量，然世事無常，保不準……”她頓了頓，淡淡道：“保不準哪天，容色慘敗，身無所依……”
    悅月兒眉心微蹙：“原來你一直這樣看他？”
    連真窒了窒，卻沒有說話。
    悅月兒把她的欲言又止看在眼裏，心有所動，旋即目光了然道：“你既知他心意，我也無需多言。陛下他……”頓了頓，苦澀的笑了一下：“他或許暴虐無度，或許桀驁不羈，對你卻是真真切切、滿滿當當的情意。”
    連真抬眼望她，眼前的這個女子，曾幾何時，初出閨閣，青春少艾，在豆蔻初綻的年華裏，遇見那邪魅不羈的英偉男子。
    恰到好處的相遇，天時地利的結合。
    除卻利益與權謀，未嚐不是一段金玉良緣。
    然而他們彼此的身份，注定了要先論君臣義，才講夫妻情。
    相伴七年，終敵不過高高在上的君王一道意旨，從此年少的美好在皇權政治的施壓下徹底的消逝歹盡。
    說到底是黎子擎負了她，這其中也許還有自己的功勞。
    猶來隻聽新人笑，哪能聞見舊人哭。黎子擎，亦未能免俗。
    連真什麼也沒說，這個女子再如何直爽疏朗也總有幾分傲嬌，若不是為了身後家族，她又如何肯願意向心上人的新歡說出這樣一番話。
    悅月兒姣好麵容上閃過盈盈水光，卻依舊在笑。那笑容，讓她想起靜心苑裏沉水不瀾的自己，一時竟有些恍惚。
    悅月兒趁她出神之際，帶著粉蝶離開。
    等她們的身影消失在宮牆深處時，一個瘦小的身影悄無聲息的出現在未央宮。
    他在西殿的門口徘徊良久，卻沒有進去，還是素心忍不住出聲喊道：“喂！小個子，你在這裏幹什麼？”
    葉川冷不防被嚇了一跳，見她口出狂言，不由怒道：“什麼小個子？！本將軍是陛下親封的二品都統！”
    素心捂嘴輕笑道：“是，是，小個子將軍。”
    她特意將小個子三個字咬得重些，氣得葉川臉色發青，卻因身在未央宮不敢妄動，隻隱忍得將牙齒咬的咯咯直響。
    素心轉轉眼珠，知道再逗下去，這小將軍的火爆脾氣若發作，保不準整個未央宮都要跟著遭殃。她吐吐舌頭，一轉身溜進房內。葉川也跟著進去。
    按說以他的身份，是不能隨意在禁宮行走，遇見宮嬪夫人更要避嫌。然他少年心性，又得黎子擎百般縱容，這點兒規矩對他，並不成立。
    葉川跟在素心身後進殿，一進去便覺藥香撲麵，便忍不住揉了揉鼻子，低聲咕噥：“這麼重的藥氣，難道真的傷得很重？”
    連真假作沒聽見，放下藥碗，命人撤去。
    葉川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在離連真五步外的地方停下，然後一聲不吭的跪了下來。
    連真挑眉：“以你的身份，並不需要向我行此大禮。”
    葉川垂著腦袋悶聲道：“昨日害夫人受傷，是葉川護衛不周，今日前來，是為請罪。”
    連真望著這稚氣未褪的少年將軍，神色微動，“既如此，我問你一句，你可以選擇不回答。”
    “你……”她微有些遲疑。
    葉川抬眼直直的望過來。
    黑眸晶亮，宛若寒星。這樣出色的一雙眼睛，如果見過，應該會有印象。連真卻一點都想不起來。
    半響，她擺擺手，叫他起來。
    “你同宋湛是否有舊？”她猶豫片刻，終是問道。
    葉川不明所以的搖頭：“我隻是看那楚蠻子不順眼，忍不住教訓……”說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麵前這位原是楚國正統出身的郡主……他吐吐舌，抬眼偷瞟連真，見她神色無異，方才鬆了口氣。
    連真心裏也是一鬆，這樣少年若真是楚地安插在黎國的，黎子擎不可能沒有發現。
    或許，真是她想多了。
    她願意相信這個世間還有真實的美好，願意在經曆往昔的生死陰謀後，相信那樣明澈雙眸的人是真正的童心未泯，純然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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