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康十年，周帝繼位的第十個年頭，我的家族遭奸人所害，於一夕間覆滅。十二歲我帶著剛滿八歲的素心一路從帝都逃亡，身上僅有的銀兩也在途中遺失。我背著她，一路乞討來到江南。
    她身上披著我的長衫，華貴的錦緞髒汙不堪，早已看不出本來麵目。而她原本可人的小臉變得又黃又瘦，再也不見當初的瑩潤。
    護著好不容易討來的半個饃，小心避過其他乞兒牽著她走到無人處。
    她慢慢接過，咬了一小口，又笑著遞回。
    我鼻間微澀，搖了搖頭：“哥哥已經吃過了，不餓。”
    她嘟起小嘴不依：“哥哥騙人，心兒聽見哥哥肚子叫了。”
    我不好意思的笑，在她的堅持的眼神中咬下一口，她開心的笑了。我在心裏歎息，下次回來前多喝些水，喝飽了不叫她發現……
    正想著卻見眼前突然出現一隻又黑又髒的大手，搶了素心手中的饃便跑，我起身剛要去追，卻聽見素心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我知道她在怕，不是怕挨餓，而是怕我追過去，然後帶傷回來。以前她雖然害怕卻從不流淚，她是那樣的乖巧懂事。
    我終於沒有向前幾次一樣追過去，幹糧沒有了可以再去討，可是我不能讓她小小年紀便學會擔驚受怕。
    我抱著她走在路上，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那個聲音我熟悉。不是仇家派來追殺的人，不是市井的乞兒無賴，是一個同我一般大的華衣少年。他已經跟了我幾天，我知道他想要什麼，可是我不想就這樣把自己賣了。
    “憑你的力量是養活不了你妹妹的，更遑論保護。”他猶顯稚嫩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頭也不回：“這幾個月我們能堅持，以後也可以。”
    “難道你打算以後一直這樣？做一個乞兒？她還這樣小，你忍心？”
    他說出了我的痛處，我停住腳步，看他慢慢出現在視線中。
    玉冠華衣的少年，眸中有著超乎年歲的深沉，“你奉我為主，我助你報仇。等此間事了，你可任意去留，我絕不強求。”
    我轉頭背上瘦瘦小小的妹妹，少年立刻會意：“你妹妹今後一切由你安排。我絕不插手幹預。”
    我點點頭，想想又道：“我還得向你要個承諾。”
    少年劍眉不耐蹙起：“你怎的這麼多事？說來聽聽。”
    我不怕他不答應，既然跟了我們這許多天，想必所圖之事必不簡單，我不得不慎重：“我現在還想不起來，等到哪天需要的時候……”
    少年聽他這樣說不由冷笑：“你當我傻麼？若你要我的命我也便任你拿去？！”
    我眸光微動，淡淡道：“我不會要你的命，也不會做要你做威脅自身的事，你盡可放心。”
    少年想了想點頭：“我答應你。”
    然後我隨著少年進了宮，才知道那少年的真實身份。知道他來曆非凡，卻也沒想到竟會是一國王侯。
    我被楚雲信安插在皇宮禁衛隊中，接受他安排的秘密訓練。在那些暗無天日的訓練裏，唯一支撐我的是親族血仇和乖巧懂事的妹妹。我咬牙堅持著，一天又一天，直到將授業的統領擊倒，滿身鮮血的踏著同伴的屍體走出營地，走到楚雲信麵前。
    後來我回到大都，血洗了仇家滿門，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之後成了楚雲信的貼身侍衛，奉他為主，為他一步步除去障礙，直到那一日在朝陽宮外看到無意窺見楚雲信秘密的連真。
    我沒有像往常很多次一樣除去發現楚雲信機密的人，或者是因為她敏感的身份，或是因為別的。
    我隻是帶著那失魂落魄的女子悄悄走開，不動聲色避開其他暗衛的視線，將她送出宮外。一路上她都在沉默，臉上再沒有明媚笑意，星眸中也無半點亮光。這樣的她，脆弱、嬌柔，讓人忍不住想去安慰疼惜。
    我在她身後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說什麼，以我的立場，無論說什麼，都是錯的。
    臨別時，她對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含淚，卻依舊美好。
    便是這一笑，叫我忘記初衷。在塵埃落定之時，沒有離開，而是選擇留在她身邊，默默的守護。需要著她，被她需要。
    靜心苑為數不多的歲月裏，是我這輩子最快活的日子。沒有殺戮，沒有仇恨，沒有利益，隻有靜水微瀾，落花如雨的美好。
    然而一朝驚變，我不得不親手打破這份美好。也不知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思脫離了眾人的掌控找到了楚雲信。將她恨極了他的帶到靜心苑，隻為解她一時之圍。
    她暈倒後，我聽見禦醫對他說，“端和郡主氣血比虛，此胎難保。若強製生產……怕是母子俱損……”
    楚雲信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力，“若寡人一定要她們母子平安呢？”
    我衝進屋內對著他的臉就是一拳，“你沒聽到禦醫怎麼說嗎？你想要她死麼？！”
    我從沒在外人麵前對他這樣無禮，楚雲信於我從最初的互相利用，然而我們一路走來，相互扶持，早已將彼此當作手足兄弟，即便因連真之故偶有疏離，也從沒向今天這樣拳腳相向。
    為了那可憐而美好的女子，我想我真的是怨極了他。
    然而沒有他，我不會有機會報仇血恨，讓妹妹生活無憂，更沒有可能遇見她，愛上她。
    是的，愛上。
    因為愛，所以心有芥蒂遠離楚雲信；因為愛，自責愧疚，沒能讓她遠離紛憂，一生無憂。以至到最後，帶著遺憾死在她刀下。我隻遺憾沒能在最初的最初遇見她。
    死，於我而言，是解脫。於她，卻是新的折磨。
    她是那樣的美好善良，如何能坦然麵對自己的生命終結在她的手上。她想必一生都會因此自責難安。但是我卻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生命流逝的那樣快，我用最後的時間逼楚雲信履行多年的承諾。
    最初我本想楚雲信承諾素心的一生平安，然而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素心自有他的照拂，我在生命最後，唯一放不心的卻隻有一個她。
    對不起，真。
    今生無緣。願上天眷顧，隻望來世能有機會去愛你。再不會因著顧忌不敢在人前坦然相對；再不會因為他人置你於危難；再不會來不及說愛；再不會有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