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中的皇城總是格外動人，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花香，我猛然想起了小時候我總是會在皇宮裏迷路，然後哭著去找老師，憤憤地說：“這個破皇宮，怎麼到處都長得一樣。”
    那個時候，我年幼驕縱，不論遇到什麼事，都習慣於怪罪於別人，卻不知道那隻不過是我笨而已。
    那個時候的秦風是被人捧在手心愚笨的瓷娃娃，他美麗，驕傲，天真，還有很多美好的詞語可以形容他，就像形容我麵前的這個少年一樣。
    如果秦風還是秦風，那他就該是這般靈動的模樣，該有這樣鮮活的靈魂。
    “喂，你怎麼在這？”少年說話的時候，會露出淺淺的酒窩，真是精致到極致的妙人。
    我緩緩站起身來，扯開一抹應該不太難看的微笑，低低地說：“我在等人。”
    “你在等那個好色的皇帝對不對？你是他的男寵對不對？”如果你看著他的臉，你一定不會生氣他說出這樣傷人的話，他看上去那樣純淨天真，渾身上下都透露著粉雕玉琢的靈秀，他隻是在和一個奴才陳述一件事實而已。
    我本來就是李子延的男寵，不，甚至算不上男寵，玩物而已，和皇宮裏養著的那條會搖尾巴的狗，沒什麼區別。
    “你叫小無是嗎，我記得的，你很特別。”
    “秦風。”
    “啊？”
    “我的名字，我叫秦風，或者說我還不是個太監的時候，叫秦風。”我和他本就差不多高，抬眼就可以深深地看向他的眼裏，那裏麵有一個小小的我，盈盈一笑。
    我是秦風，天下第一太監，即使隻是個太監，我依舊天下第一。
    莫清的失神我其實是知道的，你看，無血無淚無靈魂的秦風即使隻剩下一副殘破不堪的軀殼也並不代表他失去了他的魅力。
    “這顆樹叫遠天。”我眨巴著眼睛，轉身撫摸我身後的那顆翠綠的香樟樹，背對著莫清說。
    “再高再遠也不可能通天。”少年撇了撇嘴，嘟囔。
    “我小時候，經常會爬到樹上，就是左邊的那根粗粗的枝幹。”我伸手指向天上，“那裏，有我的天。”
    少年乖乖地順著我的手指，仰起頭來張望，嘴裏還小聲的嘀咕，“你真是一個怪人，一點也不像一個太監。”
    “額？尊貴的莫大人，你說太監該是什麼樣子？”我一個大步上前，走到他麵前，湊在他耳邊，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問。
    他慌張地偏了偏腦袋，我的嘴唇便不小心觸碰到了他的耳後，莫清的耳朵頓時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你幹什麼？”隻見莫清大叫一聲便迅速的彈開，與我拉開距離。
    我猛的伸手拉住他想要逃開的胳膊，“是你想幹什麼吧？高貴的莫大人，你該陪著陛下賞花對弈，而不是踏入我的地盤。”
    “糟了，怎麼辦？”莫清慌張的轉身，支支吾吾的說：“那個皇帝是不是很壞，是不是很凶？”
    “陛下宅心仁厚，怎麼會壞，怎麼會凶？”何況是對你。
    “我不是故意的，可是他抓著我的手不放，我隻是想要他放開，我不是故意推他的，我，我······”
    “所以你逃了出來，逃到了我的地盤？”我無知的小白兔。
    “噓，你可千萬別說出去，你知道怎麼出宮嗎？求你帶我出去。”
    “我不會帶你出去的。”我盯著他清澈的眼睛，挑了挑眉。
    “哼！我才不稀罕，我自己出去，你不過是個太監，是個奴才，你有什麼資格說這是你的地盤。”我也曾這樣用未經人事的高傲嘲笑過別人，辱罵過別人，我心裏的秦風本該就是他這般模樣。
    用顛倒眾生的猖狂去激發別人征服的欲望。
    欺身吻上的時候，我甚至那樣清晰的聽到了莫清的心跳聲，撲通，撲通，強而有力，你們看，有靈魂的人才有心跳，我就沒有。
    莫清的唇涼涼的，帶著淡淡的茶香，是李子延喜歡的西湖龍井，我小心翼翼的觸碰著，任憑莫清瞪著眼睛不知所措。
    “就算我是個太監，是個奴才，我一樣可以抱你吻你，我和你們並沒有什麼不同，除了一副不在完整的身體。”我知道我的淚水落了下來，梨花帶雨，很襯我雪白的裏衣，說這樣的話本就是要哭的，你們看，莫清那瞬間流露的心疼在說，我的眼淚值得。
    “你還來不及痛恨你猛然傾覆的人生就被無窮的黑暗所掩埋，剛開始你會嘶吼會掙紮會絕望，可是當你知道你所承受的痛苦遠遠不及你將要承受的萬分之一的時候，你就學會了沉默，像一具行屍走肉一般沉默，然後一遍一遍的告訴自己不痛，仿佛說著說著就像是真的不痛一樣，想得到的東西不一定會得到，想要抗拒的人生依舊是你的人生，命運本就如此。”我讓我的笑容綻放在唇邊，和我那不值錢的眼淚做陪伴，“莫大人，我確實是個奴才，是個太監，可是這裏依舊是我的地盤，你不該闖進來。”
    每一個闖進來的人，我都會讓他付出代價。
    “對不起，我不該那樣說，其實，我······”少年漲紅臉頰的懊悔摸樣猛然和記憶裏的某個畫麵重疊，我情不自禁的撫摸了他的臉，就像當年季淩霄撫摸我一樣。
    那時候，他就從我身後的那顆樹上跳了下來，像一個神仙一樣。
    那時候，他撫摸著我的臉頰罵我傻孩子。
    那時候，我拉住他的袖子，讓他別走。
    “你能叫叫我嗎？”我輕聲問他。
    “什麼？”莫清靜靜地看我。
    “叫我小風，我娘總喜歡這麼叫我，她死後就再沒人這麼叫過我了。”我的眼淚流到了嘴裏，好苦，好鹹，所以我並不常哭，盡管我該哭的時候很多。
    “小風。”
    “順著那條河一直走，就是南城門，就可以出宮。”我幽幽地說著，轉身。
    “謝謝。”你們看，他的笑容，那麼燦爛，比滿園的桃花還要美麗，仿佛會讓人忘了這世間的殘酷。
    我善良的少年，這並不是值得感謝的事，如果你知道我這麼做隻是想要在將來的某一天傷害你，你是不是依舊會對著一個陌生人輕易的流露出愛意，你是不是還會那樣輕易的心軟心動？
    可是我依舊無恥的希望你別怪我，我隻是想讓你明白，所有痛都是自找的。
    就像我於季淩霄。
    秦風早就死了，死在了被李子延強暴的那個晚上；秦風早就死了，死在了被閹了的那個黃昏；秦風早就死了，死在了無數個獨自絕望的夜晚。
    秦風真的死了，死在季淩霄輕描淡寫的那句“那就好”麵前。
    你那笨拙的愛終於將你拖入失望的深淵，那賴以生存的信念轟然倒塌，那如星火般渺小的希望終於被埋入了墳墓，你終於知道，這一次你真的死了，你不用在自欺欺人的期待那個人出現在你麵前用疼惜的目光來撫平你早就無法愈合的傷口，你不用在無數次被絕望淹沒時候還拚命地垂死掙紮，因為你失去了想要活下去的理由。
    請你們不要那樣殘忍的問我，我為什麼還不去死？別這樣，我的朋友，請你們耐心的等待，我隻是還沒準備好而已。
    我怕我爹怪我，怪我丟了秦家的臉，怪我死得太晚。
    我是秦風，一個閹人，背負著家破人亡的仇恨，我死了，死在愛手上。我還活著，為了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