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裏走出一個五短身材地中年人，上額兩道濃眉又粗又長，下巴一把胡須亂如茅草，臉龐焦黃地像鍋巴。這樣的相貌，自然不怒自威。方圓一陣激動，以為神龍出現了，卻聽人人招呼他說“章主管”。
    梁經理說：“老章啊，辛苦了，這批貨要換成是別人，我還真不放心，是你就不同了。瞧，這不是做得幹淨利落嗎？金總麵前，你是頭功。”方圓琢磨著怎麼那麼像槍戰片裏黑社會老大誇神槍手。
    章主管賠笑道：“哪裏，哪裏。這虧了上有梁經理的支持，下有員工們努力。兄弟們，累不累呀？回頭叫陳歡買汽水。”有人應道：“不累……才怪！”
    小陳說：“咦，說曹操曹操到，那不是我們的陳大主編嗎？”眼睛望向樓梯口。
    方圓一陣激動，轉頭去看，果然見一個眼鏡男正在指揮兩名男工搬東西，正是陳歡。
    剛才搬下去的是貨，現在搬上來的卻是飲料，外殼上的頭從“MadeinChina”換成“冰紅茶”。陳歡狀似一場交響樂地指揮官：“放這，小心，別撞到欄杆了。”“向右，哎，別砸在牆上。”
    有人笑道：“陳大主編，你上輩子是不是宋江，要不怎麼這麼及時雨。”大家一起微笑。見陳歡不解，梁經理解釋說：“剛才是這裏幾位男子漢出力，大貨才得以順利裝箱完畢。陳歡，快開箱拿幾瓶出來給大夥潤潤嗓子。”
    陳歡會意，開打包帶，將一瓶瓶冰紅茶逐一向各人擲去，邊喊：“接住。”一轉眼，見到方圓，先是眼珠微張，接著點了點頭，說：“小兄弟，你來了，來的正巧。”也將一瓶擲給他，說：“接好。”方圓受寵若驚，手足無措，差點把汽水砸了，好不容易接住，手依然哆嗦不停。
    章主管說：“大夥兒快喝，喝完了進去開總結大會，我先進去了。”
    梁經理說：“老章啊，今天這個會是有過要貶，有功要賞。尤其是小陳，你瞧涼秋天氣，累出了一頭大汗，搞不好要感冒。要是招來的男工都有小陳這樣奮不顧身地精神，咱們也不用排斥男工，搞什麼全員女性化了。”
    章主管點頭說：“小陳是好樣的，這我知道。他累的滿頭大汗我也是經常見到。待會開會，少不了讓陳物料員發言。”走向裏麵。一眾男同胞跟著進去。
    陳歡走過來，親熱地拍方圓的肩膀，說：“小兄弟，咱們也進去。”
    方圓說：“我現在還不屬於這兒的員工，還是在外麵等候地好，進去糟蹋了你們公司的地板。”邊說邊故意放大嗓門，麵朝黃廷玉。黃廷玉不知是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還是假裝耳聾，麵不改色，當方圓放了串響屁。
    陳歡驚奇，說：“怎麼？羅經理還沒替你辦理入職手續嗎？早上我出差前還和他有交代，怎麼會這樣。是不是你見了羅經理沒打招呼？”
    方圓說：“羅經理幾個鼻子幾個眼我都不知道，跟誰招呼去。”
    陳歡說：“羅經理在裏麵辦公呀，他今天穿的是套深灰色西裝，高高瘦瘦的。”
    方圓回想，各辦公室穿梭來往的是有這麼一號人物，但他每當眼珠盯到自己時依舊硬如僵屍，半點沒熱情招呼的傾向。
    陳歡一拍大腿，說：“對了，都怪我一時疏忽，沒交代清楚。你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你，你們都不打招呼。怎麼可能知道對方是誰。”方圓想說黃廷玉知道，但她當自己是局外人。話到嘴邊，終究沒說。
    陳歡說：“小兄弟，我這會兒沒空，生產部總結大會上還有我的發言，我先進去了，你在這兒侯著，一會兒我就出來。今天你初來，待會我做東，去吃大餐。晚上再介紹你給羅經理認識。”走進去之前，又想起了什麼，微笑著說：“剛才有人說我是及時雨，你才是真的及時雨，不遲不早碰巧趕在公司開聯歡晚會這天來。小兄弟，今晚要玩個盡興。”
    方圓不解，怔怔得看著他的背影。
    車間裏“立正！稍息！”的吆喝連連。章主管正提著破鑼嗓在整隊開會，一會兒隊伍按身材高矮，職位高低順序排列地井井有條，遙遙看去，青一色淡蘭工作服，煞是壯觀。這當口，令方圓想起初來深圳在Y次客車上聽到的那平頭說的關於工作服的笑話，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
    章主管開始發言。他每瞅一眼筆記本，便說一句話，像江湖人物習武，看一眼秘籍，練一招武功。“親愛的晶晶的同事們，大家下午好。從十月中旬至今天下午，我們晶晶一直在趕做日本株式會社的一宗大單，鑒於大家的艱苦努力，默默工作，這宗大單終於在今天下午得以順利完成。更難能可貴地是：我們做這宗單創下了二十天做六十萬貨，平均日出三萬的生產效率曆史最高。在這裏，我謹代表公司最高領導—金總，對大家致以衷心的感謝。”
    一片掌聲如雷。
    “這宗單讓我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株式會社是大客戶，它對我們下了軍令狀，十月二十八日下午五點是最後交貨期，如不能準時準量將貨交往駐福田分社，那麼就對我們作出扣款處理，尤為嚴重的是，要將晶晶公司打入供應商黑名單行列。為了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我們長期加班，連班，直落，取消假日，通宵達旦，讓大家始終工作在勞累線上，這是迫不得已地事，幸虧得到大家的諒解和積極配合。其中尤其值得表揚的是物料員陳乾盛，多次勞累過度，滿頭大汗，以致感冒，但他仍然輕傷不下火線，始終奮鬥在崗位上，這是我們所有晶晶員工應該學習的榜樣。下麵有請陳物料員發言，大家掌聲歡迎。”
    一片稀稀落落地掌聲。
    陳乾盛昂首挺胸走到中央，“咳咳”兩聲，來個男高音開唱的熱身動作，接著拔尖嗓子，開始發言：“大家好。今天我很榮幸站在這兒發言。剛才章主管提到我的工作態度，我自覺我的工作態度還沒有做到最好。我們企業與員工是什麼關係？是樹與葉，河與水，路與車之間的互生互滅，相輔相成地關係。正如一片葉帶不來春綠，一滴水彙不成溪流，一輛車成不了車水馬龍一樣，企業的發展與成功，要靠在站的每位的積極奉獻。假如每個人都無私地奉獻出一份努力，那麼我們的企業將會變得多麼美好。”
    場下起了輕微騷動，許多人作出孫悟空聞緊箍咒的痛苦狀。
    方圓越聽越不是味兒，怎麼壓根一先鋒詩人？
    “在以後的日子裏，我將一如既往地勤奮工作，把自己的青春無怨無悔地獻給晶晶，同時我呼籲在站的每位，隻要我們能守住自己的崗位，將工作做得無微不至，那麼晶晶的明天將會更輝煌，我們也會擁有更錦繡的前程。”
    一陣手背相擊聲送走陳物料員。方圓暗歎可惜，這種人不去做記者，是中國新聞界的一大損失。
    陳歡附耳對章主管說了幾句悄悄話，章主管麵露微笑，朗聲說：“下麵由我們的陳主編給大家帶來一個好消息。”
    陳歡提高嗓門，說：“我謹代表公司的最高領導金總向大家說一聲：辛苦了。鑒於大家的辛勤努力，無私奉獻，金總作出重大決定：從這宗單中抽出部分利潤，定於今晚舉辦一場聯歡晚會，有節目看，有汽水喝，有甜食吃，大家不要客氣，請於六點半準時光臨，要吃的開心，玩的盡興。另有節目出節目，有力氣出力氣，大家踴躍報名。”
    場下掌聲地動山搖，幾十張嘴回應：“我有節目”“我出力氣！”人人喜笑顏開。
    章主管高舉右手，示意安靜，等安靜下來，向梁經理說：“梁經理還有話說嗎？”
    梁經理一揮手，大大咧咧地說：“千言萬語彙成一句話：對大家感謝之後仍是感謝。”
    場下掌聲再一次響徹車間，比起陳物料員所引起的掌聲，一個是女高音，一個是搖籃曲。
    章主管說：“好，會議到此為止。祝大家晚上和明天玩得開心浪漫。立正！稍息！解散！”